对于蔡元培的来信,陈独秀曾复以短函,其中说:“记者前论,以不贵苟同之故,对于先生左袒宗教之言,颇怀异议,今诵赐书,遂尔冰释。甚愿今后宗教家,以虚心研求真理为归,慎勿假托名宿之言,欺弄昏稚。”[29]所谓“遂尔冰释”,语意含浑,实际上当时的陈独秀依然故我,对蔡元培的意见,敬谢不敏。不过,“五四”之后,他在宗教与情感问题上的观点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1920年4月陈独秀发表《新文化运动是什么?》,其中就明确宣布了放弃此前自己在宗教与情感问题上所持的观点。他说:“宗教在旧文化中占很大的一部分,在新文化中也自然不能没有他。”在人类的行为中,“知识固然可以居间指导,真正反应进行底司令,最大的部分还是本能上的感情冲动。利导本能上的感情冲动,叫他浓厚、挚真、高尚,知识上的理性,德义都不及美术、音乐、宗教底力量大。知识和本能倘不相并发达,不能算人间性完全发达”。社会还需要宗教,反对是无益的,“只有提倡较好的宗教来供给这需要”。有人以为宗教只有相对的价值,没有绝对的价值,但是世界上又有什么东西有绝对价值呢?现在主张新文化运动的人,既不注意美术、音乐,又反对宗教,不知道要把人类生活弄成怎样“机械的状况”。“这是完全不曾了解我们的生活活动的本源,这是一桩大错,我就是首先认错的一个人”。[30]在这里,宗教不再被斥为应当废除的尤物,相反,却被强调为“新文化中也自然不能没有他”;情感也不再被贬为知识的附属物,相反,却被尊为甚至较后者更为重要的人性构成。陈独秀观点的根本改变,显而易见,但还需要进一步指出以下几点:(1)陈独秀是个意志坚定、个性极强的人,轻易不会改变自己的观点。但是,现在他却郑重地公开认错,这不仅反映态度诚恳;而且也说明,在他看来,对宗教与情感问题的正确认识关乎新文化运动进一步发展的全局,所以有必要在“新文化运动是什么”这样显然具有总结性与反思意味的题目下,加以公开郑重的订正。(2)陈独秀在文中明确说:“宗教是偏于本能的,美术是偏于知识的,所以美术可以代宗教,而合于近代的心理。现在中国没有美术真不得了,这才真是最致命的伤。”[31]陈独秀放弃“以科学代宗教”的主张,转而公开接受蔡元培一直倡导的“以美术代替宗教”的观点,足见后者对他的影响仍然是深刻的。(3)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独秀在宗教与情感问题上认识的根本改变,鲜明地表现出了与西方反省现代性思潮间的契合。这有二:一是认同西方反省现代性思潮提出的一个基本观点:宗教体现人类的终极关怀,情感构建了人类的精神家园,不容漠视。例如,他说:对基督教要重新认识,“要把耶稣崇高的、伟大的人格和热烈的、深厚的情感,培养在我们的血里,将我们从堕落在冷酷、黑暗、污浊坑中救起”。又说:“我近来觉得对于没有情感的人,任你如何给他爱父母、爱乡里、爱国家、爱人类的伦理知识,总没有什么力量能叫他向前行动。梁漱溟先生说:‘大家要晓得人的动作不是知识要他动作的,是欲望与情感要他往前动作的。单指出问题是不行的,必要他感觉着是个问题才行。指点出问题是偏于知识一面,而感觉他真是我的问题都是情感的事。’梁先生这话极有道理……”二是大量使用了生命哲学的概念术语。例如,“本能”、“冲动”、“知识理性的冲动”、“自然的纯感情的冲动”、“超物质的精神冲动”、“机械的状况”,等等。至于他说:“知识理性的冲动,我们固然不可看轻;自然情感的冲动,我们更当看重”;“离开情感的伦理道义,是形式的不是里面的;离开情感的知识是片段的不是贯串的,则后天的不是先天的,是过客不是主人”,[32]等等,这与柏格森、倭铿强调:“所谓生活意义不在智识之中也,活动即精神本体也。物质由精神驱遣也”;[33]以及梁启超所说:“人类生活,固然离不了理智;但不能说理智包括尽人类生活的全内容。此外还有极重要一部分——或者可以说是生活的原动力,就是‘情感’。”[34]其语气、口吻,岂非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