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曾是激烈的废除宗教论者。他说:“宗教之为物,将于根本上失其独立存在之价值矣。”“若论及宗教,愚一切皆非之。”[22]“一切宗教,皆在废弃之列。”道理很简单,随着科学的发展,人类社会的“一切人为法则”,终将为自然科学法则所代替,“然后宇宙人生,真正契合”。所以,他主张“以科学代宗教”。[23]在“科学万能”思想的指导下,陈独秀相信,宗教固然无须存在,人类的情感也贬值了,因为人不单没有灵魂,“生时一切苦乐善恶,都为物质界自然法则所支配”,[24]情感同样也是可以由科学来支配的。值得注意的是,胡适等人实际上也持同样的观点。胡适曾引吴稚晖的话说:“我以为动植物且本无感觉,皆止有其质力交推,有其辐射反应,如是而已。譬之于人,其质构而为如是之神经系,即其力生如是之反应。所谓情感、思想、意志等等,就种种反应而强为之名,美其名曰心理,神其事曰灵魂,质直言之曰感觉,其实统不过质力之相应。”[25]把人仅仅看成是由几多血肉筋骨组成的动物,以为其情感、思想、意志等精神活动,都不过是“质力相应”而已,因此借助科学方法可以支配人类的情感,可以统一人类的人生观。这正是西方近代典型的科学主义的机械论。
在反省现代性者看来,所谓机械论,说到底,就是“科学万能”论,无视人类的宗教情感与精神的世界,把人变成了机器;终至于造成近代西方文化物质文明偏胜,而精神文明偏枯的畸形发展,乃至酿成了欧战的惨剧。蔡元培显然认同这一点,所以他始终坚持自己“以美育代替宗教”的主张,而于陈独秀的“以科学代宗教”论,不以为然。1917年2月,蔡元培因《新青年》记者转载自己在政学会和信教自由会上的演讲,“其中大违鄙人本意之点,不能不有所辩正”,致书陈独秀,澄清观点,集中谈了自己对于宗教与情感问题的见解。他认为,科学发达之后,一切知识道德的问题固然皆当归科学证明,而与宗教无涉;但是,科学毕竟不能回答全部问题,如宇宙之大小终始等等,这些就需归于哲学研究。任取一家之言而信仰之,便是宗教。一家假说不能强人信仰,宗教信仰因之必须是绝对自由的。很清楚,蔡元培既不认同科学万能,也不认同废弃宗教论。由是以进,他更强调了人类情感和借以提升情感的美术的极端重要性。蔡元培借用生命哲学的术语说:人类及其一切生物与无生物的存在,都不外乎意志。道德属于意志。只是人类的意志不可能离开知识与情感而单独存在,“凡道德之关系功利者,伴乎知识,恃有科学之作用。而道德之超越功利者,伴乎情感,恃有美术之作用,美术之作用有两方面,美与高是。”[26]意志与知识、情感三位一体,其中,意志是生命冲动的本源,知识与情感则是意志赖以实现的两翼。依此逻辑,情感不仅重要,而且恃有美术的作用,非科学所能支配;其支撑道德超越功利,便是成就了宗教。1919年蔡元培更径直提出“文化运动不要忘了美育”的警告。他指出,文化运动不注意借美育培养超越利害的情怀,保持平和心态,单凭个性冲动,将不免出现损人利己、放纵欲望以及急功近利好走极端的三种流弊。他甚至说:流弊已经出现了,“一般自号觉醒的人,还能不注意么?”“所以我很望致力文化运动诸君,不要忘了美育”。[27]1920年在《美术与科学的关系》中,蔡元培再次强调了人的情感生活的重要性。他说:常见专治科学的人,太偏于概念、分析与机械的作用,而情感生活索然无味,甚至陷入了病态。故欲“防这种流弊,就要求知识以外,兼养感情”。[28]为此,就是要兼治美术。有了美术的兴趣,不仅觉得人生很有意义,就是治科学的时候,也定然会增添勇敢活泼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