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现代性的本质,在于其追求合理性与功利主义的原则,故“实用”、“效率”、“成功”、“进步”等,便构成了其价值取向中的核心要素。新文化运动的崛起,正是步其后尘。陈独秀在《敬告青年》中提出“自主”、“进取”、“实利”等五大原则,并声言:“物之不切于实用者,虽金玉圭璋,不如布粟粪土,若事之无利于个人或社会现实生活者,皆虚文也,诳人之事也。诳人之事,虽祖宗之所遗留,圣贤之所垂教,政府之所提倡,社会之所崇尚,皆一文不值也。”[11]高揭的正是现代性的原则。随后他在《当代二大科学家之思想》中,专辟一节,标题就叫“效率论”。他强调科学发展提高了效率,故效率高低实成为了现代社会判断善恶的重要标准之一:“此亦效率高低,可判断道德上之善恶之一证也。”[12]1918年底至1919年初,陈独秀与《东方杂志》的主编杜亚泉之间发生著名的论战,其大纛上高悬的依然是功利主义原则。他毫不隐讳地说:“余固彻头彻尾颂扬功利主义者,原无广狭之见存。盖自最狭以至最广,其间所涵之事相虽殊,而所谓功利主义则一也。”[13]其思想之极端,足见一斑。傅斯年主张人类可以“战胜一切自然界”,以为“人生的真义,就在于力求这个‘更多’,永不把‘更多’当做‘最多’”。其思想与陈独秀一脉相承。[14]胡适虽不似二人极端,但他以追求“是什么”与“为什么”价值取向的不同,作为儒、墨哲学的根本分野,抑儒而隆墨:前者只问动机,不问效果,失之于虚;后者相反,突出了“利”与“用”,符合现代的“应用主义”即“实利主义”。[15]这在梁启超看来,同样不脱西方现代功利主义的窠臼。[16]
事实上,对上述功利主义的反省,正构成了西方反省现代性思潮的一个重要内容。美国著名的新人文主义大师白璧德说:“今日西方思想中最有趣之发展,即为对于前二百年来所谓进步思想之形质,渐有怀疑之倾向。”[17]剑桥大学教授J.B.伯里于1920年出版了《进步的观念》一书,探讨“进步”观念的演变过程,集中反映了时人的疑虑。“他进而提出这样的思想:也许恰恰进步的观念本身与血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有着一定的关联。”“换言之,进步的观念现在完全与社会达尔文主义、种族理论及堕落这些旧的概念混为一体。”[18]徐志摩也转述罗素的意见说:“工业主义的一个大目标是‘成功’(success),本质是竞争。竞争所要求的是‘捷效’(efficiency)。成功,竞争,捷效,所合成的心理或人生观,便是造成工业主义,日趋自杀现象,使人道日趋机械化的原因”。“‘累进’(progress)与‘捷效’的信仰是近代西方的大不幸。”[19]而欧战后,被视为东方文化派的杜亚泉批评西方现代文明的所谓进步,实乃虚伪无限制;梁启超强调现代流行的所谓“效率论”十分浅薄,绝对不能解决人生问题;梁漱溟极力批评西方近代文化无非向外追求,处处显出征服自然的威风,显然都应视为欧洲现代思潮变动在中国思想界引起的回应。[20]
在此种情势下,新文化运动的主持者们不可能全然无动于衷。例如,较比更为关注西方生命哲学的蔡元培,就显然认同上述对功利主义的批评。1921年他在英国爱丁堡大学中国留学生欢迎会上发表演讲说:从前的功利论,“近来学者,多不以为然。罗素佩服老子‘为而不有’一语。他的学说,重在减少占有的冲动,扩展创造的冲动,就是与功利论相反的[21]。”就反映了这一点。不过,从总体上看,陈独秀在宗教与情感问题上前后认知的变迁,更具有典型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