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化运动的主持者们最初无不服膺天演论,奉优胜劣汰为圭臬。1915年陈独秀发表《法兰西人与近世文明》一文,曾明确地说,“生存竞争优胜劣败之格言,昭垂于人类,人类争吁智灵,以人胜天”。人类正是遵循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定律,凭借理性,自造祸福,西方文明的发达就是明证:“而欧罗巴之物力人功,于焉大进。”[5]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观点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在这方面,李大钊与蔡元培的观点最为鲜明:皈依互助论。1919年元旦,李大钊发表《新纪元》一文,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写道:“看呵,从前讲天演进化的,都说是优胜劣败,弱肉强食,你们应该牺牲弱者的生存幸福,造成你们优胜的地位,你们应该当强者去食人,不要当弱者,当人家的肉。从今以后都晓得这话大错。知道生物的进化,不是靠着竞争,乃是靠着互助。人类若是想求生存,想享幸福,应该互相友爱,不该仗着强力互相残杀。”在他看来,欧战后人类历史所以显露了新时代的曙光,重要一点,便是人类最终摆脱了“互竞”论的误导,而皈依了“互助”论,从此,“多少个性的屈枉、人生的悲惨、人类的罪恶,都可望像春冰遇着烈日一般,消灭渐净”。[6]新时代定将是一个和平友爱、互助人道的新世界。[7]蔡元培深知主张生物进化者中存在“互竞”论与“互助”论的纷争,但他坚信“今则以后义为优胜”,因为这不仅符合历史事实,“尤惬当于吾人之心理”。所谓“尤惬当于吾人之心理”,就是表达了人们对于弱肉强食的现实强权世界的反抗。所以,在一次讲演中,蔡元培信心百倍地说:欧战的结果业已证明了“互助主义”是世界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此后就望大家照这主义进行,自不愁不进化了”。[8]有趣的是,1915年在陈独秀的《法兰西人与近世文明》发表后不久,有人便致书要求他评说达尔文与克鲁泡特金的不同观点。陈独秀的回答是:其一,二者的著作都是不刊的经典,只有合而观之,才能得进化的真相;其二,竞争与互助乃进化的两轮,达尔文的书中也讲到了互助,只是被人忽略了而已。[9]较之先前强调所谓昭垂人类的“生存竞争优胜劣败之格言”,他的观点明显修正了,因为他毕竟肯定了只讲竞争是片面的,互助也是进化之一翼。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独秀与胡适一样,于“互竞”论、“互助”论的纷争三缄其口;但从1919年底他们与蔡元培、李大钊、周作人、罗家伦等共同发起成立“工读互助团”来看,在他们心目中,“生存竞争优胜劣败之格言”,显然已经褪色,而人类互助进化的价值取向却是他们乐观其成的了。陈独秀到1920年发表《自杀论》一文,讨论人性善恶,更径将互助视为人性善的本能。他写道:人性“善的方面”,主要包含“创造的冲动”、“利他心”、“互助的本能”、“同情心”等;“恶的方面”,主要包含“占有的冲动”、“利己心”、“掠夺的本能”、“残忍心”等。人类正处在进化过程中,“恶性有减少底可能,善性有发展底倾向”,“恶的方面越减少,善的方面越发达,他的品格越进化到高等地位,并不是一成不变的”。[10]所以,我们说,斯时的陈独秀同样皈依了互助论的进化论,应是合乎实际的。
其二,在宗教与情感问题认知上的变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