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自梁启超归国后,短短二三年内,反省现代性思潮在国人中已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业已形成了不小的热潮。其时,在各种重要的刊物上,评介柏格森诸人学说的文章,随处可见。1922年张东荪翻译的柏格森重要著作《创化论》,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是柏氏重要著作在中国最早问世的译本。同年,《民铎》杂志推出“柏格森号”,发表了包括蔡元培、梁漱溟、张东荪等作者的共11篇文章。茅盾在《民国日报·觉悟》上有专文推荐,他说,专号出版先有预告,故许多读者“都已望眼欲穿了”。[26]借助译作和这个专号,柏格森生命哲学已经相当全面地展现在了中国广大读者的面前了。与此相应,“直觉”、“创造进化”、“生命冲动”、“意志自由”、“精神生活”等,生命哲学的许多术语都成了时髦的用语,甚至连章太炎这样的国学大师,也都在讲“柏格森之学与唯识家所说相合。”[27]而对一些人来说,若有机会赴欧与二氏见面,自然更是一种荣幸。张君劢说:“宰平之来欧,其见面第一语曰:此来大事,则见柏格森、倭伊铿两人而已。当其初抵巴黎,吾为之投书柏氏,久不得复,宰平惘惘然若失,若甚恐不遂所愿者。”[28]蔡元培、林宰平赴欧,都千方百计谋与柏、倭二氏见面,以能听其讲学为荣。[29]他们以共讲社名义邀二氏来华讲学既不可得,便接受倭氏的推荐,转邀杜里舒(HansDriesch)。后者与其时先后来华讲学的杜威、罗素、泰戈尔诸人,相映成趣,同样风行一时。与此同时,以二氏学说为重要立论基础的梁漱溟成名作《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也正值洛阳纸贵。梁在书中说:“(西方)这时唯一的救星便是生命派的哲学”,“而这派的方法便是直觉。现在的世界直觉将代理智而兴,其转捩即在这派的哲学”。[30]这些因素相辅相成,无疑都进一步扩大了反省现代性思潮的影响。丁文江曾仿顾炎武的语气说:“今之君子,欲速成以名于世,语之以科学,则不愿学;语之以柏格森、杜里舒之玄学,则欣然矣。以其袭而取之易也。”[31]这种情绪化的批评,也正反映了人们对于柏格森学说趋之若鹜。明白了这一点,便不难理解,何以严既澄能这样斩钉截铁地说:“现在世界的思想,最显著的转捩,就是从主知转向主情志。”[32]而菊农更进而断言:反省现代性的非理性主义,已成为西方的“现代精神”,在哲学方面柏格森正是现代精神的代表。“时代精神真是势力伟大呵!科学万能之潮流还不曾退去,形而上学依然又昂首天外,恢复原有的疆域了。”[33]至于1923年的“科玄之争”,自然更应当视为此一思潮在中国激起的强烈反响了。[34]
[1] 鲁迅:《文化偏至论》,见《鲁迅全集》,第1卷,54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
[2] 坚瓠:《本志的二十周年纪念》,载《东方杂志》,第21卷第1号,1924-01-10。
[3] 许纪霖、田建业编:《杜亚泉文存》,54、55页,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4] 杜亚泉:《论社会变动之趋势与吾人处世之方针》,见许纪霖、田建业编:《杜亚泉文存》,289页。
[5] 民质:《倭铿人生学大意》,载《东方杂志》,第13卷第1号,1916-01-10。
[6] 行严:《欧洲最近思潮与吾人之觉悟》,载《东方杂志》,第14卷第12号,1917-12-15。
[7] 陈独秀以为,中西国情不同,中国科学及物质文明过于落后,欧洲反省现代性思潮不适合于中国。笔者对此拟另文论列。
[8] 陈独秀:《敬告青年》,见《独秀文存》,5、8页,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
[9] 李大钊:《厌世心与自觉心》,载《甲寅》,第1卷第8号,1915-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