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的上述文章对西方反省现代性思潮的东传有具体的论述,这里不拟重复,只是需要指出,最早关注西方此一思潮的杜亚泉,恰恰也成为了国人的“对西方求解放”思潮兴起最初的代表性人物。1913年,他发表《现代文明之弱点》、《论社会变动之趋势与吾人处世之方针》诸文,已在反复提醒人们关注“今日欧美社会内文明病之流行”。[3]同年,他在《精神救国论》中更明确指出:“吾国人诚能推阐新唯心论之妙义,实行新唯心论之训示,则物质竞争之流毒,当可渐次扫除,文明进化之社会,亦将从此出现矣。”[4]所谓“新唯心论”,指的就是生命哲学。他显然是认为,西方社会不足为训,需要在反省的基础上,才能进而谋求“文明进化之社会”。杜亚泉如此尖锐地提出了“现代文明之弱点”、“欧美社会内文明病之流行”的新概念,并明确主张反省西方,实成为了欧战后国人的“对西方求解放”思潮,风起青萍之末的重要表征。
欧战爆发后,《东方杂志》成为中国报道这场战争最为详备也是最重要的刊物。与此同时,杜亚泉继续发表大量文章,也成了反省欧战、批评西方言论最为坦率的人物。但由于其间批判传统的声浪正如日中天,他虽大声疾呼,影响却不免有限。陈独秀于1918年8月和1919年2月两度发表文章质问杜亚泉,都曾强势地提到了同一问题:“‘此次战争,使欧洲文明之权威,大生疑念。’此言果非梦呓乎?敢问。”[5]他未作正面回答,不久即告去职,就反映了这一点。但“五四”之后,尤其是1920年初梁启超、张君劢诸人游欧归来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梁启超在考察欧洲期间完成了他的重要著作《欧游心影录》。是书不仅生动地描述了战后欧洲的残破与经济萧条的艰窘;而且相当具体地报告了欧洲现代思潮的深刻变动。他说:战后欧洲,“全社会人心,都陷入怀疑沉闷畏惧之中,好像失了罗针的海船遇着风遇着雾,不知前途怎生是好”。[6]同时,梁启超又十分尖锐地揭出了“中国人之自觉”的大题目,用了很大的篇幅具体阐发了自己对此的种种思考。《欧游心影录》从是年3月起,分别在上海的《时事新报》和北京的《晨报》上连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胡适批评说:“然而谣言这件东西,就同野火一样,是易放而难收的。自从《欧游心影录》发表之后,科学在中国的尊严就远不如前了”。“梁先生的声望,梁先生那枝‘笔锋常带情感’的健笔,都能使他的读者容易感受他的言论的影响。何况国中还有张君劢先生一流人,打着柏格森、倭铿、欧立克……的旗号,继续起来替梁先生推波助澜呢?”[7]若将其中“科学在中国的尊严就远不如前了”一句,改成“西方文明在中国的尊严就远不如前了”,他的话就较合乎实际了。胡适的批评,恰恰说明了梁书的影响实巨。《欧游心影录》的发表,成为国人的“对西方求解放”思潮日趋高涨的重要标志。其后,随着柏格森的著作陆续翻译出版,生命哲学风行一时;梁漱溟的成名作《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洛阳纸贵,加之杜威、罗素、杜里舒等人来华讲学,对西方多所批评,反省现代性、质疑西方文明成为了新的时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