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大钊一直保有反省现代性的视野,并于1917年十月革命后即开始稳步转向马克思主义不同;陈独秀从拥有反省现代性的思想支点到最终转向马克思主义,其间过于急促,因之,前者的展开及其为后者提供思想铺垫似不如李大钊显得充分;但是,尽管如此,在陈独秀的思想进路中,反省现代性又并非仅仅是提供了一个被超越的新的思想支点,而是同时也为他坚持选择和论证社会主义的正义性,提供了思想武器。例如,他在致书罗素,强调中国教育与工业的发展不能重蹈资本主义的覆辙,只能选择社会主义时说:“有一件要讨论的事,就是仍旧用资本主义发达教育及工业,或是用社会主义?我个人的意见,以为资本主义虽然在欧洲、美洲、日本也能够发达教育及工业,同时却把欧、美、日本之社会弄成贪鄙欺诈刻薄没有良心了”。“幸而我们中国此时才创造教育、工业资本制度还未发达的时候,正好用社会主义来发展教育及工业,免得走欧、美、日本底错路。”[17]陈独秀揭露资本主义“贪鄙欺诈刻薄没有良心”,显然是借重了反省现代性的批判锋芒。其实,李大钊对此也十分自觉。他强调指出,社会主义较之资本主义更加适合人性的发展,因而也更加合理。他说:资本主义社会的尔虞我诈和残酷竞争,“使人类入于悲惨之境,此种竞争,自不可以”。为了进步与发展的需要,社会主义也会有竞争,但那是“良好的竞争,是愉快而有味,无不可以行之”。他强调资本主义抹杀个性,必然造成机械的人生观,从而压抑人们的美感与艺术创作。他引西方学者的话说:“此冷酷资本主义”,“使人生活上,渐趋于干燥无味之境”。按罗素的说法,人的冲动分为“占有的冲动”与“创造的冲动”两种,资本主义恰恰是鼓励前者而抑制了后者,造成整个社会唯利是图,物欲横流,精神萎缩,“毫无美感之可言”,最终阻碍了艺术的发展。相反,在社会主义社会,艺术从“尊重人格根本观念出发”,可以更加充分地“表现人的感情”。[18]李大钊特别强调,现在社会主义的俄国“极重美学”,戏剧也十分发达,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1] 潘公展:《近代社会主义及其批评》,载《东方杂志》,第18卷第4号,1912-02-25。
[2] 李大钊:《李大钊文集》(上),184页。
[3] 参见拙文:《欧战前后国人的现代性反省》,载《历史研究》,2008(1)。
[4] 李大钊:《李大钊文集》(上),560页。
[5] 同上书,575页。
[6] 李大钊:《李大钊选集》,193~194页。
[7] 有的论者以此言之后有“各国社会主义者,也都有注重于伦理的运动”的话,认定李大钊所谓的“新理想主义”是指第二国际修正主义者所提出的“伦理社会主义”。这值得商榷。实则,1916年李大钊即在《介绍哲人尼杰》中,肯定了尼采批评欧洲19世纪的文明是“凡俗主义、物质主义之文明”,并称赞他“欲导现代文明于新理想主义之域”(李大钊:《李大钊文集》(上),188~189页)。足见,他是认为尼采思想所代表的正是欧洲出现的“新理想主义”。同时,第二国际的伦理社会主义,在广义上也正应当看成同样是受此一思潮影响的结果。此外,1920年初,陈独秀也曾指出,欧洲反省现代性思潮是代表“新理想主义”的“最新的思潮”(《自杀论》,见陈独秀:《独秀文存》,276~277页)。
[8] 李大钊:《李大钊选集》,194页。
[9] 李大钊:《“少年中国”的“少年运动”》,见《李大钊选集》,236页。
[10] 李大钊:《李大钊选集》,337页。
[11] 任建树:《陈独秀传》(上),179页。
[12] 转引自唐宝林、林茂生:《陈独秀年谱(1879—1942)》,115页。
[13] 陈独秀:《独秀文存》,288页。
[14] 陈独秀:《新文化运动是什么?》,见林茂生等编:《陈独秀文章选编》(上),513~514页。
[15] 陈独秀:《答适之》,见林茂生等编:《陈独秀文章选编》(中),379~380页。
[16] 陈独秀:《答张君劢及梁任公》,见蔡尚思主编:《中国现代思想史资料简编》,第2卷,65页。
[17] 水如编:《陈独秀书信集》,95页。
[18] 李大钊:《社会主义与社会运动》,见《李大钊文集》(下),374、378、380、3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