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问题是,陈独秀最初接触西方反省现代性的生命哲学始于何时?上述《东方杂志》早在1913年即对此思潮有所评介,从逻辑上说,似乎当始于是年的《东方杂志》,但事实上不太可能。因为自1912年起,陈独秀即出任安徽都督府秘书长,公务缠身;次年复因参加“二次革命”遭通缉,凄凄惶惶,逃亡上海,生计无着,“静等饿死而已”,“急欲习世界语,为后日谋生之计”。[5]在这种情况下,陈独秀大概无暇也无心关注欧洲思潮的变动及翻检《东方杂志》。若推测不错,他最初关注此一思潮当在1914年7月应章士钊之邀,赴日协助编辑《甲寅》杂志之时。其根据有二:一是其时生命哲学正风靡日本,“关于此两学者(指柏格森与倭铿——引者)之译本及解说、批评诸著述,不下数十种。大概中学生徒,已无不知有创造进化精神生活诸名义”;[6]二是章士钊与同在《甲寅》杂志社的李大钊,都是生命哲学的热心倡导者,尤其是章稍后曾在日本中国留学生的“神州学会”,作题为《欧洲最近思潮与吾人之觉悟》的演讲,敦促人们关注欧洲现代思潮的变动及其风靡世界的生命哲学。陈嘉异曾谈到,自己最初了解生命哲学,也正是得益于章士钊的赠书。[7]陈独秀与章友善,又同在日本编辑杂志,受环境与章等人的影响,是时他开始关注欧洲反省现代性思潮及其生命哲学,此种推断应是可信的。
毫无疑义,陈独秀的《敬告青年》重在倡言科学与民主,故全文强调自主、进取与实利,突出的乃是理性精神。但是,是文立论却借重了生命哲学,这既非误读,也不是有意典解,而是积极地吸纳了柏格森哲学中富有活力的一面。柏格森哲学强调,宇宙万物的生成与发展,端在生命的冲动与创造。人类因自由的意志和生命的冲动,日日创造,浸成日日进化。故其哲学又称“动的哲学”。柏格森在《创造的进化论》中说:“吾人实与全宇宙相浑一,全宇宙乃不可分之动力。抗乎物质而前进,一切生物息息相关,乃一大动力耳。奋勉前驱,勿论遇何障碍,甚至于死,概有力冲破而越过之也。”[8]他强调意志、精神超越物质的意义,倡导行动、奋进的人生,在大战前后人心思变的欧洲,自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法国年轻一代知识分子更趋之若鹜。“以‘解放者’著称的柏格森,变成了‘使西方思想摆脱19世纪科学宗教的救世主”。“柏格森借助消除‘决定论者的噩梦’而‘解除了整个一代人的痛苦”。[9]中国的志士仁人也同样看重生命哲学倡导行动与奋进的意义。章士钊指出,柏格森的创造进化不同于达尔文,后者讲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调的是四周境遇的约束,人不能自主。而前者则不然,“谓吾人活动力(活的动力),自由创造,无所谓天择。由柏氏之说以观,吾人于生活的前途实有无穷发展的境地,而一切归本于活动”。柏格森、倭铿“皆以积极行动为其根本观念。吾人就此可得的教训,即在此四字”。[10]张君劢后来也回忆说:当年所以皈依非理性主义,是因为“此派好讲人生,讲行动,令人有前进之勇气,有不断之努力”。柏格森强调“惟有行动,惟有冒险,乃能冲破旧范围而别有新境界之开辟,此生物界中生命大流所以新陈代谢也。……此反理智哲学所以又名为‘生之哲学’,在主张奋斗者之闻此言,有不为之欢欣鼓舞不止者乎?”[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