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人寻味的是,1915年《青年杂志》创刊号上的开篇大作,即陈独秀的名文《敬告青年》,其立论却是借重了尼采、柏格森诸人。例如,在是文的“自主的而非奴隶的”标题下,他写道:“德国大哲尼采别道德为二类:有独立心而勇敢者曰贵族道德,谦逊而服从者曰奴隶道德”;在“进步的而非保守的”标题下,他又写道:“自宇宙之根本大法言之,森罗万象,无日不在演进之途,万无保守现状之理;特以俗见拘牵,谓有二境,此法兰西当代大哲柏格森之创造进化论所以风靡一世也”;在“实利而非虚文的”标题下,他又这样说:“最近德意志科学大兴,物质文明,造乎其极,制度人心,为这再变。举凡政治之所营,教育之所期,文学技术之所风尚,万马奔驰,无不齐集于厚生利用之一途。一切虚文空想之无裨于现实生活者,吐弃殆尽。当代大哲,若德意志之倭根,若法兰西之柏格森,虽不以物质文明为美备,咸揭橥生活问题,为立言之的。生活神圣,正以此次战争,血染其鲜明之旗帜。欧人空想虚文之梦,势将觉悟无遗。”[2]在这里,陈独秀不仅强调生命哲学的代表性人物柏格森、倭铿,为“当代大哲”,而且提到他们“不以物质文明为美备,咸揭橥生活问题”,说明他对西方反省现代性的生命哲学也十分关注,故能在开篇大作中刻意征引。1916年陈独秀在《当代二大科学家之思想》一文中,发挥俄国化学家、1908年诺贝尔奖获得者阿斯特瓦尔特(今译为奥斯物瓦尔德)的“精力法则”理论,[3]使自己对生命哲学的借重更带上了理论化的色彩。阿斯特瓦尔特在物理学发现的物质不灭与能量守衡定律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自己的“精力法则”理论。他认为,宇宙可以看成是“精力大流之总和”,人类文明发展之程度,归根结底,取决于吸取此种宇宙“精力”之能力。物质不灭与能量守衡定律是宇宙第一法则,而“购求利用精力之法,关系于世界文明,至为紧要”,则是第二法则。陈独秀据此作了进一步的发挥。他说:19世纪是科学的时代,盛行机械的宇宙观,强调构成宇宙的要素无非有二:物质与运动。万物皆成于原子,原子不可分,且具有永久存在性。各原子在同一时间依同样的速度,向一定的方向运动。此种不可更改的宇宙运行规则,构成了世界的“第一法则”。人类若简单遵循宇宙的此一法则,那是“误解机械说及因果律”,消极自画,文明不能发展。所以,还“必待第二法则以补其缺憾”,这就是要努力奋进,“时时创造,时时进化,突飞猛进”。也正因为如此,阿斯特瓦尔特置重第二法则,以说明生命及社会现象,实较物质不灭与能量守衡定律所代表的第一法则更显重要,开启了20世纪新时代的先河。而柏格森生命哲学与之“同声相应”,恰为阿斯特瓦尔特创意的第二法则,提供了博大精深的哲学基础:“法兰西数学者柏格森氏与之同声相应,非难前世纪之宇宙人生机械说,肯定人间意志之自由,以‘创造进化论’为天下倡,此欧洲最近之思潮也。”[4]陈独秀不仅借重生命哲学,而且指出它是代表非难欧洲19世纪盛行的机械宇宙观负面影响的一种最新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