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重德。梁启超指出,各国皆重道德,但以中国为甚。数千年来国人心中有三种观念,根深蒂固,浸成“中国道德之原”,“吾国所以能绵历数千年使国性深入而巩建者,皆恃此也”:一是“报恩”。“中国一切道德,无不以报恩为动机,所谓伦常,所谓名教,皆本于是”。人生在世,无论如何聪明才智,都不可能无所待于外而能自立,故其一生直接间接受恩于人者,实无量无极。中国人看重这一点,于父母、家庭、社会、国家多心存报恩之思,尤其“报国之义重焉”。西方社会那种绝对的个人主义,“吾国人所从不解也”。报恩之义,联系过去与现在,个人、家庭、社会与国家,产生极大的民族凝聚力。二是“明分”。梁启超以为,不能将“明分”简单视为悬阶级与不平等。社会分工无限,需个人分任,分工协作。“故人人各审其分之所在,而各自尽其分内之职,斯社会之发荣滋长无有已时”,反之,“必至尽荒其天职,而以互相侵轶,则社会之纽绝矣”。安分心太强,固易生守旧,但“向上心”与“侥幸心”有别。作为中国文化传统的“明分”精神,强调立足现有的地位,求渐进于理想的地位,这是中国之组织“所以能强固致密搏之不散者,正赖此矣”。三是“虑后”。中国文化重现实,同时又最重将来。“夫各国之教祖,固未有不以将来为教者矣,然其所谓将来者,对于现世而言来世也。其为道与现社会不相属。我国教义所谓将来,则社会联锁之将来也”。所谓“社会联锁之将来”,就是强调社会历史文化之传承。所以,西方的“绝对个人主义”与“现在快乐主义”,中国人难以理解,他们更强调个人对于社会与后代的责任。“二千年来,此义为全国人民心目中所具。纵一日之乐,以贻后顾之忧,稍自好者不为也。不宁惟是,天道因果之义,深入人心,谓善不善不报于其身将报于其子孙,一般人民有所劝,有所慑,乃日迁善去恶而不自知也。此亦社会所以维系于不敝之一大原因也”。[16]梁启超强调,“报恩”、“明分”、“虑后”三种观念作为“中国道德之大原”,将社会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有机衔接起来,将个人、家庭、社会与国家有机衔接起来,它不仅有助于中国社会的稳定发展,同时也彰显了中国重德的民族精神。
其四,重爱国。如前所述,梁启超早在《中国魂安在乎》一文中即强调指出,“中国魂”的核心应是“爱国心与自爱心”。他虽在多处讲过国人爱国心薄弱,但是,那是重在抨击专制政治压制了国人的爱国主义热情,而非否定国人具有可贵的爱国传统。他强调“中国道德之大原”之一,是重“报恩”,尤其是“报国之义重焉”,就说明了这一点。同时,他极力表彰郑成功、郑和等历史上的爱国者并撰《中国殖民八大伟人传》,以期进一步高扬国人的爱国精神。他说:“一民族所崇拜之人物,各有其类,观其类而其民族精神可见也……作中国殖民八大伟人传。”[17]同样也说明了这一点。晚年的梁启超更是明确肯定,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讲爱国主义的国民。他说:“(当今的中国人虽极困苦)然而我民之眷怀祖国,每遇国耻,义愤飚举,犹且如是,乃至老妇幼女,贩夫乞丐,一闻国难,义形于色,输财效命,惟恐后时。以若彼之政象,犹能得若此之人心,盖普世界之最爱国者,莫中国人若矣。呜呼!此真国家之元气而一线之国命藉援系也。”[18]斯时的中国,政治如此黑暗,民生如此困苦,但国人不分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却能一如既往,输财效命,共赴国难,这充分映证了“中国魂”的核心正是国人的“爱国心”。缘此,也不难理解梁启超何以感慨系之,盛赞中国人是最富有爱国精神的国民,并叹喟“此真国家之元气而一线之国命所藉以援系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