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所共知,“新民说”是梁启超提出的一生中最为著名、影响也最为深远的一种思想主张。他将戊戌时期维新派提出的“开民智、新民德、强民力”的思想,进一步提升到“新民说”,这绝非仅是简单的概念更换,而是体现了他在民族主义的基础上,对现代的民族、国家、国民内在联系的整体性思考,并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体系和具有宏富的内涵。对此学界已有很多研究。但需要指出的是,梁启超的中华民族精神论与其“新民说”间的内在联系,迄今尚未被人注意到。实则,前者构成了后者的逻辑起点和根本的思想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1902年,梁启超即将《新民说》的部分内容与此前发表的《少年中国说》、《中国积弱溯源论》、《论近世国民竞争之大势及中国之前途》等内容相关的共12篇文章,编辑成上下两卷,交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并取名为《中国魂》。此后连续再版,到1906年即已发行至16版,到1913年更发行至于19版。此书不仅影响甚广,而且说明在梁启超的心目中,“新民说”在一定意义上就是锻铸“中国魂”,即“中国民族精神”说。《新民说》的基本观点认为:国家既由国民构成,“国民之文明程度”自然决定着国家的强弱。“在民族主义立国的今日”,中国必须借自己的民族主义去抵御西方的民族帝国主义,但民族主义并非是个人的行为,“非合吾民族全体之能力,必无从抵制也”。所谓提高“国民之文明程度”,或叫“合吾民族全体之能力”,说到底,就是“新民”。所以,梁启超说:“故今日欲抵当列强之民族帝国主义,以挽浩劫而拯生灵,惟有我行我民族主义之一策,而欲实行民族主义于中国舍新民未由。”[12]然而,欲“新民”,其道复何由?梁启超在“释新民之义”一节中,开宗明义,即如前述提出了民族精神(“独立之精神”)的概念,强调民族精神是固结民族,形成国家的根本,同时也是“民族主义之根柢源泉”。不仅如此,更重要还在于,梁启超既肯定了中国民族精神独具特质,“有宏大高尚完美、厘然异于群族者”,又进一步提出了一个富有辩证思维的重要观点:民族精神不是一成不变的,必得与时俱进,才能永不衰竭。他以林木岁岁发新芽、古井息息涌新泉,故得以避免枯朽与涸竭,作生动比喻,来彰显这个道理:“夫新芽新泉,岂自外来者耶?旧也而不得不谓之新。惟其日新,正所以全其旧也。濯之拭之,发其光晶,锻之炼之成其体段。培之浚之,厚其本原,继长增高,日征月迈,国民精神于是乎保存,于是乎发达。”[13]梁启超的此一辩证观点,同时即逻辑地包含着以下更加可贵的见解:一个民族的民族精神,不单蕴涵着精华,同时也存在着自己的弱点与不足,否则,何以需吐故纳新、日征月迈才能保持其青春呢?事实上,梁启超其后曾反复明确地强调了这一点。例如,他说:“凡人之受性,恒各有其所长与其所短。大人者,能自知其所长,而善用之,发扬之,淬励光晶之。而能自知其所短,而矫变不吝也。……夫国民性则亦犹夫一人之性焉尔。凡一民族之性,终不能有长而无短。而长短之数有绝对的恒久不变者,有相对的与时推移者。而其所短,有积之甚久而难治者,有为一时之现象而易治者。今欲语中国前途之希望,亦惟使国民自知其所长所短,且使知所以善用其所长矫变其所短而已。”[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