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也是位自由主义者,但相较之下,却是另一种气象。他同样不赞成马克思主义,但却支持北大学生成立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甚至亲临成立大会致辞。他自1913年留学德国后,很快便注意到了欧洲理性主义与非理性主义之消长,尤其是柏格森生命哲学的兴起(下文将具体谈到)。出任北大校长后,蔡元培利用访欧机会,曾登门拜访了倭铿(本想同时拜访柏格森,未成)。他邀请柏格森与倭铿讲学虽未成,却促成了倭铿推荐自代的杜里舒来华讲学。对于欧洲反省现代性思潮,他完全取开放的态度,积极去迎受它。他不仅自己节译有柏格森的《玄学导言》,而且在《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长文中对柏格森哲学有相当篇幅的介绍,并极力推荐柏格森与倭铿共同的学生张君劢介绍他们的学说:“他要是介绍两氏的学说,必可以与众不同。”如前所述,[40]蔡元培对年轻胡适的提携,人所共知;与此同时,他对梁启超、梁漱溟同样坦诚相待。他与梁启超合作组织“讲学社”,专门负责聘请西方学者来华讲学。所请杜威、罗素、杜里舒三人,不仅彼此学说各异,蔡元培本人对此也不尽认同,但是,他都一视同仁,盛情接待。[41]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在《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这篇长文中,蔡元培不仅对备受胡适等人责难的梁漱溟的观点作了具体的介绍,而且以这样的一段话,作为长文的结束语,尤具深意:“梁氏所提出的,确是现今哲学界最重大的问题;而且中国人是处在最适宜于解决这个问题的地位……梁氏所下的几条结论,当然是他一个人一时的假定,引起我们大家研究的兴趣的。我所以介绍此书,就作为我这篇《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的末节。”[42]蔡元培未必赞成梁漱溟的观点,但重要在于,他肯定了作者所提出的问题本身,“确是现今哲学最重大的问题”,具有助推动学术发展的重要价值。梁漱溟的成名作《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至今仍有重要的影响。足见当年蔡元培的远见与宽容,不仅支持了年轻的学者,而且助益了中国学术的发展。
说到底,蔡元培强调“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赞成或接受不同的观点,而是强调要尊重思想的多元化和坚持学术发展的多样性统一。因之,它不单是一种识见,同时也是一种胸怀。[43]陈独秀在《蔡孑民先生逝世后感言》中,认为蔡元培在北大能做包容新旧派学者,实体现了最令人钦佩的品格:“这样容纳异己的雅量,尊重学术思想自由的卓见,在习于专制好同恶异的东方人中实所罕有:这是他老先生更可令人佩服的第二点。”[44]而唐德刚在《胡适杂忆》中对胡适反对蔡元培的“兼容并包”主张,则作了这样的评论:“胡先生由于牢固的科学观而示人以不广,他在中国新文化启蒙运动史中,就难免退处于蔡先生之下了。在‘兼容并包’的启蒙学风里,孑民先生是置身于‘兼容’之上的,而适之先生则局处于‘并包’之下了。”[45]所言甚是。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笔者以为,蔡元培提出“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其意义超出北大,为新文化运动指明了思想解放应有和更高的境界。
第三,坚持新文化运动的发展趋向在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