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既相信对于培养新人才和建设新文化而言,出长北大较之境外办学,将更切实可行,他自然集中精力改革北大。蔡元培赴任不到两周,就致函吴稚晖说:“北京大学虽声名狼藉,然改良之策,亦未尝不可一试……改良之计划,亦拟次第著手。”[9]这里,“改良之策”的核心精神,就是他所谓的留德多年,“考察颇详”的欧洲教育界“思想之自由,主义之正大”,亦即他所认同的《新青年》杂志宣传的主义:科学与民主。此核心精神在北大改革的展开过程中,其荦荦大者,表现如下:
其一,明确学校改革的新文化方向。蔡元培到校后,首先发表陈独秀为文科学长,这实际上是有力地宣示了学校改革的新文化方向。冯友兰说:“在蔡先生的领导下,北大的这种局面是有方向的,有主流的,那就是新文化运动”。“蔡先生到北大首先发表的是聘请陈独秀为文科学长,就明显地支持了这个方向,确定了这个主流。在这个布告一发表,学生们和社会上都明白了,有些话就不必说了,都不言而喻了”。[10]郑天挺也有同感,他说:“蔡先生一到北大,就请全国侧目的提倡新文化运动的陈独秀作文科学长(相等于文学院院长);这时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学说新兴起,蔡先生就请中国第一个介绍相对论的夏元瑮作理科学长。这种安排,震撼了当时学术界和教育界,得到学生的欢呼拥护。”[11]随后,胡适、李大钊、鲁迅等新文化运动的主将陆续受聘到校,北大改革的新文化方向,自然愈显鲜明。蔡元培事后回忆说:“自陈独秀君来任学长,胡适之,刘半农、周豫才、周岂明诸君来任教员,而文学革命、思想自由的风气,遂大流行。”[12]其二,建立民主的学校管理体制。旧北大不脱京师大学堂的遗风,类衙门,一切校务由校长、学监主任等少数人专权,并学长也不得与闻。为打破专制的旧体制,蔡元培仿照欧洲大学,不仅恢复了学长的权限,而且设立评议会、各门教授会等分掌立法与事务,建立起了体现“教授治校”的现代学校民主管理体制。冯友兰说:新的体制调动教授们的积极性,“他们在大学中有当家做主人的主人翁之感”。[13]顾颉刚也说,蔡元培以身垂范,尊重民意,平等待人,给学校带来了民主新风:“一校之内,无论教职员、学生、仆役,都觉得很亲密,很平等的。”[14]其三,廓清混资格准备做官的陈腐思想,树立研究学问的新学风。蔡元培强调,“大学为纯粹研究学问之机关,不可视为养成资格之所,亦不可视为贩卖知识之所。学者当有研究学问之兴趣,尤当养成学问家之人格”。[15]为此,他不仅大力聘请名师,改革课程,提倡开阔视野,融合中西,而且注重通过营造良好的校风,陶冶学生的性情,培养完全的人格。蔡元培在一次开学典礼上说:“研究学理,必要有一种活泼的精神,不是学古人‘三年不窥园’的死法能做到的,所以,本校提倡体育会、音乐会、书画研究会等,来涵养心灵。大凡研究学理的结果,必要影响于人生。傥没有养成博爱人类的心情,服务社会的习惯,不但印证的材料不完全,就是研究的结果也是虚无。所以,本校提倡消费公社、平民讲演、校役夜班与《新潮》杂志等,这些都是本校最注重的事项,望诸君特别注意。”[16]蔡元培所言,似未超出今天常说的“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范围;但实际上,他强调从事学术研究需要“涵养心灵”,“养成博爱人类的心情,服务社会的习惯”,此种见解之深沉博大,对于浸染过多功利色彩的当今中国大学而言,仍是一种重要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