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蔡元培与陈独秀珠联璧合,共同推进新文化运动之前,二人的思想进路,同中有异。这一点,是我们理解前者在新文化运动中个性独具的重要切入点。
1912年7月,蔡元培辞去教育总长,留学德国。在欧期间,他先后参与发起组织世界社、华法教育会等。包括稍后的留法俭学会在内,这些团体的目的都在于“相与致力于世界之文化”,“俾青年子女,得吸收新世界之文明,而进益于社会”。[1]蔡元培经历过戊戌政变,深感康、梁的失败,归根结底,端在不先培养革新人才,而欲借少数人成事,故坚信致力于人才培养之教育,乃是救国之不二法门。[2]1916年9月,教育总长范源濂邀蔡元培归国出长北京大学,不少友人以为北大腐败,不足与为,力劝婉拒;但他深思之后,仍毅然应命。他在致友人信中说:“在弟观察,吾人苟切实从教育着手,未尝不可使吾国转危为安。而在国外所经营之教育,又似不及在国内之切实。”[3]足见其着眼点,仍在看重教育。历史证明,蔡元培是对的,他抓住了历史的机遇。
与此同时,陈独秀以自己独特的思考,同样也抓住了历史的机遇。1913年“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先亡命上海,次年应章士钊之邀,至日本助其编辑《甲寅》杂志。陈独秀一度思想消沉,但终在李大钊激励下,决心重新奋起。他对汪孟邹说:“让我办十年杂志,全国思想都全改观。”[4]第二年,他果然创办了《青年》杂志,开创了思想界的新纪元。有趣的是,蔡元培与陈独秀不约而同,都曾撰文反思“袁世凯现象”,以为它反映了国人集体无意识中的思想痼疾。但前者强调,“振而起之,其必由日新又新之思想,普及于人人,而非恃一手一足之烈”。[5]这自然舍教育莫由;后者则强调,“吾国思想界不将此根本恶因铲除净尽,则有因必有果”。新青年“勿苟安,勿随俗,其争以血刃铲除此方死未死余毒未尽之袁世凯一世,方生未死,逆焰方张之袁世凯二世,导吾可怜之同胞出黑暗而入光明!”[6]这自然是端在办杂志,以诉诸激烈的思想批判和舆论宣传。陈独秀所谓“让我办十年杂志,全国思想都全改观”,其命意也在于此。
由上可知,发展新思想新文化,是蔡元培与陈独秀的共同目标,差异只在策略与路径有别。然而,两人一经联手,差异恰成互补,浸成珠联璧合。蔡元培到京后,经汤尔和推荐,并在读过《青年》杂志后,决然聘请陈独秀出任北大文科学长。后者最初不想受聘,“说要回上海办《新青年》”。蔡元培劝他“把《新青年》杂志搬到北京来办”,[7]他才答应就任。前者的高明,于此可见一斑。《青年》杂志借北大的平台,从此愈益发舒,类多能言;但是,人们似乎又忽略了问题还有更为重要的另一面,即蔡、陈联手,依托北大,从此奠定了新文化运动发展全新的格局:蔡元培“主内”,将北大改造成了新文化运动强大的策源地;陈独秀“主外”,借《新青年》“横扫”旧思想旧文化,为北大及全国新教育的发展创造了日益改善的外部环境。二者相辅相成,并行不悖,最终助益于推动“全国思想都全改观”宏大目标的实现。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此一格局的成立,还有赖于蔡元培的智慧:他提出的“思想自由原则”、“兼容并包主义”和教员“其在校外之言动,悉听自由”的法则,[8]为其提供了有力的学理依据。
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便不难理解在新文化运动中,蔡元培的独具个性,集中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集中精力将北京大学改造成了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和示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