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尖锐批评新文化运动的流弊。蔡元培对新文化运动有崇高的评价,以至于将之与欧洲的文艺复兴相提并论。例如,他在旧金山中国国民党招待会上演讲,说:欧洲文艺复兴始于但丁的文学,“今中国之新文化运动,亦先从文学革命入手。陈独秀、胡适、周作人、钱玄同诸氏所提倡之白话文学,已震动一时。吾敢断言为中国文艺中兴之起点”。[6]至于他亲自为胡适的《中国古代哲学史大纲》作序,予以高度评价,大力推荐,如何有力地提升了作者的声望,更是人所尽知。但是,这一切并不影响他尖锐批评新文化运动存在的流弊。1919年12月蔡元培在《文化运动不要忘了美育》一文中指出:文化运动已成时髦,“解放呵!创造呵!新思潮呵!新生活呵!在各种周报上,已经数见不鲜了”。但是,人们若不能超越利害,保持平和的心态,单凭个性的冲动,环境的刺激,而投身新文化运动的潮流,必然会出现三种流弊:一是言行不一。看得明白,责备别人也很周密,但是,“到了自己实行的机会,给小小的利害绊住,不能不牺牲主义”;二是假公济私。“借了很好的主义作护身符,放纵卑劣的欲望”;三是偏激与急功近利。“想用简单的方法,短少的时间,达到他的极端的主义”。他强调,上述三种流弊,事实上已经发生了:“这三种流弊,不是渐渐发见了么?一般自号觉醒的人,还能不注意么?”为此,蔡元培呼吁“文化运动不要忘了美育”,以便“引起活泼高尚的感情”,[7]使文化运动得以健康发展。
其二,不赞成简单否定旧文化,主张对复杂的文化问题,应持分析的态度。陈独秀诸人不乏批判旧文化的勇猛气概,但他们强调新旧不两立,主张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全盘否定传统,不免失之简单化。蔡元培对此不以为然,主张对复杂的文化问题,应持分析的态度,反对绝对化。他指出:“我们既然认旧的亦是文明,要在它里面寻出与现代科学精神不相冲突的,非不可能。”例如,孔子强调因材施教,“可见他的教育,是重在发展个性”;他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就是经验与思想并重的意义”;所谓“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多见阙殆,慎行其余”,“这就是试验的意义”。[8]蔡元培主张白话文,他曾指示北大平民学校中学班,“国文全练习白话文”。[9]但是,他并不认为一定要绝对排斥文言文。他在女高师讲演说:“我敢断定白话派一定占优胜。但文言是否绝对的被排斥,尚是一个问题。照我的观察,将来应用文,一定全用白话。但美术文,或者有一部分仍用文言。”[10]他在另一处又说:“我信为应用起见,白话文必要盛行,我也常常作白话文,也替白话文鼓吹;然而我也声明:作美术文,用白话也好,用文言也好。”[11]同样,蔡元培全力支持新文学,但相信旧文学也有自己不容否定的价值:“旧文学,注重于音调之配置,字句之排比,则如音乐,如舞蹈,如图案,如中国之绘画,亦不得谓之非美术也。”[12]他既热心地为沈尹默的新体诗集作序,同时也不赞成“青年抱了新体诗的迷信,把古诗一笔抹杀”,[13]故同样乐于为浦瑞堂的《白话唐人七绝百首》作序。蔡元培主张对新旧文化问题持更加冷静、平和与客观的分析态度,于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