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说,上述人们的心理预期不乏自己的合理性:黄白本无优劣之分,日胜俄败确实有助于进一步打破西方殖民主义者的此种谬说;而俄败也无疑是进一步暴露了这个专制帝国的衰微,它反映了国人反抗西方压迫愤怒情绪的宣泄。事实上,这也是其时亚洲各被压迫民族共同的心态。[5]因之,日俄战争对中国政局及其思潮的影响,不容轻忽。但是,也应当看到,日俄战争正是日本走上帝国主义不归路的重要节点,此种心理预期同时也产生了严重的误导:麻痹和淡化了人们对于日本军国主义应有的警觉。这表现有二:其一,误判事实,将日本的对俄战争视作仗义之举,进而一厢情愿,倡言中日携手双赢的虚幻愿景。《东方杂志》上有不少文章,将日俄战争视为日本代中国而战的“仗义”之举,称之为“良友”“善邦”、“友邦”,感激不尽。例如,有文说,“日本受此一番亏捐,厥根源,实由中国衰弱之所致”。[6]另有文也说,我既无力收回东三省,日本“友邦仗义出而为争”,却复称中立,“不能出一兵一矢之助”,[7]不免大失脸面。更有甚者,指责清政府不忘甲午旧仇、亲俄拒日之非:“甲午之日本,于我诚为仇敌,然既已媾和之后,日本上下议论,皆欲缔好于我,动我以同种同文之感情。”然而,政府应对失策,“以丧师失地之故,衔恨日本”,[8]促成三国干辽,终亲俄拒日,使东三省局势为之一变。所以,在《东方杂志》看来,由此引出的教训,便是中日两国唇齿相依,当捐弃前嫌,走“与日共兴”、黄种共赢之路。上述创刊号首文《论中日分合之关系》写道:“天下有自然之势非人力所可逃,往往经数千百年之后,神光离合,起伏万端,而其归于天然之局。此所以哀叹于天定之不可逃也。”中日相知甚古,其间虽不无冲突,无伤大局。甲午之役虽属例外,但实因韩而起,双方未必成见在先。“我国不能知是役牵动之巨,想日本亦未必能测其终”。今当亚欧荣落,黄白兴亡之际,中国欲不自处于奴隶与牛马的境地,唯有走与日并兴这一历史必由之路,“则必与我之同利害者相共而后可以集事也,明矣。此所谓天定而不可逃者欤”?要看到,中国分而日本孤,固不如中国强而与日本并立为得计。所以,即便没有日俄之战,中日并立同样“有可决之于天理人情之际者矣。若是者,宗旨既明,而后政策自此始”。[9]不难看出,《东方杂志》所以提出这样的主张,自然是以相信日本“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为前提的,为此甚至不惜罔顾事实,重新解释历史。故本刊以下的论调十分流行:“日本既成东方强国,则本其种种之感情,必有一日扶植中国,而攘斥欧美。”[10]“中国虽不振,要亦黄人之余裔,……经此番刺激,急起而直追,与日本相为后先,全力而扼东方之霸权,则天下事亦可量也。于乎,存亡之机,在于今日。”[11]从一般意义上讲,中日同文同种,应携手双赢,自然没有错;但问题在于,人们于日本的侵略正步步进逼,视而不见,却一厢情愿地侈谈并立与双赢,实无异与虎谋皮,自蹈险境。其二,轻率断言日本对东三省不抱野心。与上相应,《东方杂志》轻率断言日本对东三省不抱野心。例如,有文说:人有疑日本在韩独霸,今百战之后,于东三省也必然要独占,其实不然。日本人口不过五千万,得韩已足,不可能贪得无厌。“故其所以争者若是其烈,然固非有殖民之见存。得之虽难,而其所以视东三省之初意,固与其视韩国迥殊。必谓欲以如此辽阔之幅员,据为私有,屏他人于门外,坐令地有遗利,是断非日本之用心矣”。[12]另文也说:日虽胜俄,但不会独占东三省,因为“日本果欲全占满洲之利益,则将以何词以解仗义兴师之举乎”?“故吾料日本将来之对于满洲,仍当持美国所首倡之开放主义以处置之,而己亦与利益均沾之列”。[13]此后残酷的历史事实证明,这是多么天真幼稚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