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新文化运动既是近代中国社会逻辑发展的必然产物,同时也是西方思潮影响的结果。20世纪初年,中西方都面临着各自“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时代。当陈独秀诸人热衷于仿效西方近代文明批判中国旧文化之时,欧人却在反省自己的文明了。欧洲现代思潮的变动,无论是其社会主义取向还是反省现代性的取向,都不能不影响到中国,并在事实上都给新文化运动打上了自己的印记。[2]1919年底,蔡元培在《文化运动不要忘了美育》一文中,开宗明义即写道:“现在新文化运动,已经由欧洲各国传到中国了。解放呵!创造呵!新思潮呵!新生活呵!在各种周报上,已经数见不鲜了。”[3]在这里,“新文化运动”被说成正从欧洲传到中国。在蔡元培的心目中,这个所谓的“新文化运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指心仪久之的以倡导“生命创化”与“新精神生活”为中坚的欧洲反省现代性思潮。他积极迎受反省现代性思潮,使自己的视野更加开阔。陈独秀、胡适所以固执地拒绝中西文化融合的必然性,重要一点,便是他们对欧战暴露的西方文明的弱点,视而不见;而蔡元培所以强调中西融合,恰恰是借重了反省现性,深刻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在《东西文化结合》中说:在欧洲“尤其是此次大战以后,一般思想界,对于旧日机械论的世界观,对于显微镜下专注分析而忘却综合的习惯,对于极端崇拜金钱,崇拜势力的生活观,均深感为不满足。欲更进一步,求一较为美善的世界观、人生观,尚不可得。因而推想彼等所未发见的东方文化,或者有可以应此要求的希望。所以对于东方文明的了解,非常热心”。“照这各方面看起来,东西文化交通的机会已经到了。”[4]在很长一个时期里,学界多贬抑梁启超诸人主张中西融合为守旧,但却发现不便贬抑的蔡元培,在这方面却恰恰与之趋同,故难免于尴尬。实际上,这正反映了蔡元培超越陈独秀、胡适,将反省现代性的视角引入新文化运动,有助于进一步拓展国人的视野,新文化运动的内涵缘此愈趋深化。美国学者卡尔·博格斯说:“对现代性的攻击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积聚了力量,而且,今天似乎与历史力量的吸引力相吻合。这种攻击从波德莱尔和尼采延伸到阿尔托、海德格尔和当代后现代主义。”[5]从尼采的反省现代性到当今的后现代主义,一脉相承。包括蔡元培在内,欧战前后国人反省现代性所业已提出的问题与思考,许多在今天仍不失其合理性,是应当看到的。
当然,蔡元培的思想也有自己的局限。他对于旧思想旧文化的批判,虽有更加冷静和避免了简单化的长处,同时,作为北大校长,也不容放言无忌,但终究缺乏应有的力度。他唯一的一次批评孔子,却不免诚惶诚恐,就反映了这一点:“吾国分士、农、工、商为四民,而士独尊。吾不得不犯众怒,归咎于人人尊崇之孔子。孔子蓄雄心,欲揽政权,故游说各国,推士为独尊,而轻视农、工与商,致门弟子中有农、工、商之才者,亦为所迷,而不知返。”[6]难怪陈独秀批评说:“蔡先生不反对孔子”,“此余之所不同也”。[7]
但是,尽管如此,蔡元培在新文化运动中,卓然独立,却难能可贵。后来梁漱溟在纪念文章中说:“蔡先生一生的成就,不在学问,不在事功,而只在开出一种风气,酿成一大潮流,影响到全国,收果于后世。”这虽非一人之功,“然而数起来,却必要以蔡先生居首”。又说:“假如说开风气,育人才,为贡献于国家之最大者,则二三十年来总要数蔡先生为第一个。”[8]其言在概括蔡元培的一生,但对于新文化运动中蔡元培的独特贡献与思想个性而言,它同样是贴切的。
[1] 高平叔撰著:《蔡元培年谱长编》(中),434页。
[2] 参阅拙文:《新文化运动与反省现代性思潮》,见《近代史研究》,2009(4)。
[3] 高平叔编:《蔡元培全集》,第3卷,361页。
[4] 高平叔编:《蔡元培全集》,第4卷,51~52页。
[5] [美]卡尔·博格斯:《知识分子与现代性的危机》,李俊、蔡海榕译,225~226页,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2。
[6] 高平叔编:《蔡元培全集》,第2卷,489页。
[7] 陈独秀:《独秀文存》,92页。
[8] 梁漱溟:《纪念蔡元培先生》,见《梁漱溟全集》,第6卷,346页;《蔡元培与新中国》,见《梁漱溟全集》,第6卷,7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