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客观自然界为研究对象的自然科学,重在求真。构成自然科学研究范式的是定律、理论、应用和仪器,它所体现的科学认知,可以反复验证,具有唯一性即客观真理性;故其新旧的更替,也多具有不可逆性。天文学上哥白尼的日心说代替托勒密的地心说,化学上的氧化理论代替燃素说,等等,都说明了这一点。所以,库恩说:范式改变是革命,“在革命之后,科学家们所面对的是一个不同的世界”。“革命之前科学家世界中的鸭子到革命之后变成了兔子”。[12]也惟其如此,自然科学领域所谓“范式”的概念所体现的事实,更符合其字面的意义,显得整齐划一。但是,以人类社会为研究对象的人文社会科学,重在求善,包含着价值与意义,情况大不同。尤其是历史科学,其认知多不具唯一性,相反,在许多情况下,一定的模糊性却是其特点。所谓“化腐朽为神奇,心知其意,存乎其人”,就反映了这一点。故在人文社会科学尤其是在历史研究领域,新旧不是判断是非的唯一标准,“新瓶可以装旧酒”,今人的新书要读,前人的古书也要读。物理系的学生可以只读最新的教科书,不必再去读牛顿、法拉第和爱因斯坦等前人的书;但是,学历史的谁能说司马迁的《史记》或班固的《汉书》已经过时了?实际上,库恩的思想是十分严谨的,他不仅提醒人们注意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间存在着的差异,而且在强调科学新范式形成之维艰时,就已经非常明确地指出了,迄今在人文社会科学各领域是否能够形成自己的范式,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他说:“在生物各分支——例如遗传学研究中——第一次普遍被接受的范式还是更近的事;而在社会科学各部分中要完全取得这些范式,至今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13]既然连库恩本人都认为,由于自然科学是“以一种其他领域所不具备的方式进步”,所以,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是否也能形成如同自然科学领域的发展“范式”,还是一个未知数;那么,我们今天谈论近代史研究的所谓“范式之争”,不是应该持十分谨慎的态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