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蔡元培也正是从自己的宗教观入手,系统阐述了与陈独秀诸人大相径庭的对人类的意志、知识、情感、道德的见解,从而使自己反省现代性的观点愈显鲜明。他说:“真正之宗教,不过信仰心。所信仰之对象,随哲学之进化而改变,亦即因各人哲学观念之程度而不同。是谓信仰自由。”[39]这即是说,所谓宗教,归根结底,是人们对于某一哲学观念的信仰;哲学观念既是进化变动的,人们的信仰自然也是多元与多变即自由的。也因是之故,现在有仪式信条的宗教将来定然被淘汰,但是,对作为以哲学观点为信仰对象的宗教,却是不应该也不可能被取消的。所以,蔡元培反问陈独秀等主张取消宗教者:“虽然,宗教之根本思想,为信仰心,吾人果能举信仰心而绝对排斥之乎?”宣称“上帝死了”的尼采,号称反对宗教,但其所主张的“意志趋于威权”说,[40]不正是其所信仰,且成为本人与信徒共同的宗教思想?他特别声明:上述关于宗教的定义,“是孑民自创之说也”。[41]蔡元培关于宗教的定义是否精当,自可讨论;但他强调宗教思想根于人类的“信仰心”,随科学发展,宗教的迷信成分将逐渐被淘汰,但要简单宣布全然取消宗教却是不可能的,这显然有它的合理性。缘是以进,他关于人类意志、情感、知识的见解,更显精彩。蔡元培指出,以信仰为核心的宗教,既是道德的究竟,更是人类情感与意志的外烁;故对宗教的尊重,说到底,就是对人类精神家园的尊重。人的心理构成,包含意志、情感、知识三大要素。欲避免现代性的误区,必须正确理解三者的有机统一:意志的表现是行为,属于伦理,知识属于各科学,感情则属于美术。人是行为主体,但行为断不能离开知识与情感而独立。例如,要走路,必先探明路线,这是需要有走路的知识;而没有走路的兴会即热情,就永远不会去走或走得不起劲。由此可见,人类行为的正确性,实赖知识与情感的均衡协调,二者不容偏枯。[42]由于蔡元培的本意在反省现代性,所以他特别强调了人类情感之不容漠视。他说:“人是感情的动物,感情要好好涵养之,使活泼而得生趣。”[43]在西方科学发达的国家,所以有许多人抱厌世主义,甚且演成自杀,原因即在于偏重科学,情感偏枯:“此单重智识不及情感之故,纯注意科学之流弊也。”[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