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说,蔡元培对于科学重要性的认识,与陈独秀诸人并无二致。1915年他就《科学》杂志出版,致书任鸿隽说,“欲救民族之沦胥,必以提倡科学为关键,弟等绝对赞同”,并表示自己参与创办的《学风》杂志,“其内容即以科学、美术为中坚”。[25]他同样强调在国人普遍缺乏科学常识的情况下,宣传科学思想是第一要务:“现在中国人多不知科学为何物,最要先输入科学思想。”[26]但是,蔡元培对于“科学万能”论并不认同。[27]他在致陈独秀的信中说:“科学发达以后,一切知识道德问题,皆得由科学证明,与宗教无涉”,理有固然;但科学仍然有自己“所不能解答之问题,如宇宙之无涯涘,宇之无终始,宇宙最小之分子果为何物,宇宙之全体为何状等是”,[28]对这些问题的研究,便须归于哲学。蔡元培留学的专业正是哲学。他进一步指出,哲学发展演变有三:一是各科哲理,如数理哲学、生理哲学等;二是综合各种科学,如自然哲学等;三是玄学。它一方面基于各种科学所综合的原理,另一方面又基于哲学史所包含的渐进的思想,对于这方面所未曾解决的各种问题,提供新的说明。“如别格逊(柏格森)之创造的进化论其例也”。因之,哲学既以科学为基础,同时又成科学的归宿。科学不可能代替哲学,二者只能相辅相成:各科哲学与综合各种哲学,尚介乎科学与哲学之间,“惟玄学始超乎科学之上,然科学发达以后之玄学,与科学幼稚时代之玄学较然不同,是亦可以观哲学与科学之相得而益彰矣”。[29]这与陈独秀诸人视哲学为空言无益,主张“以科学代哲学”的观点,显然是针锋相对的。不仅如此,蔡元培对包括陈独秀等人在内的“科学万能”论者,将人当成了物质,相信人事的一切都同样遵循物质界自然法则,从而抹杀了人类的自由意志与个性,尤为不满。他说:“人是何等灵变的东西,照单纯的科学家眼光,解剖起来,不过几根骨头,几堆筋肉。化分起来,不过几种原质。要是科学进步,一定可以制造生人,与现在制度机械一样。兼且凡事都逃不了因果律,……竟没有一点自由。就是一人的生死,国家的存亡,世界的成毁,都是机械作用,并没有自由的意志可以改变他的。抱了这种机械的人生观与世界观,不但对于自然竟无生趣,对于社会毫无爱情,就是对于所治的科学,也不过‘依样画葫芦’,决没有创造的精神。”[30]所论可谓入木三分,恰与梁启超的以下批评,异曲同工:“总之,在这种人生观底下,那么千千万万人前脚接后脚的来这世界走一趟住几十年,干什么呢?独一无二的目的就是抢面包吃,不然就是怕那宇宙间物质运动的大轮子缺了发动力,特自来供给他燃料。果真这样,人生还有一毫意味,人类还有一毫价值吗?”[31]在反省现代性的问题上,蔡元培与梁启超诸人趋同,而与陈独秀诸人立异,于此可见一斑。
其三,关于人类的意志、知识与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