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化运动的根本取向在追求现代性,它在中国具有巨大的历史合理性,毋庸置疑。但是,问题在于,缘东西方时代的落差,在国人效法西方近代文明,致力于追求现代性之时,欧洲也进入了自己“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时代,反省现代性思潮正应运而起。因之,如何处理二者的关系,实际上成为了新文化运动主持者们必须面对的课题。胡适对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嗤之以鼻,不予重视。陈独秀不像胡适,没有公开贬抑柏格森为代表的生命哲学及其反省现代性,但他强调国情不同,其学说不适合于中国。1917年初他在《答俞颂华》中说:“近世欧洲人,受物质文明反动之故,怀此感想者不独华、爱二氏。其思深信笃足以转移人心者,莫如俄国之托尔斯泰,德国之倭铿。信仰是等人物之精神及人格者,愚甚敬之。惟其自身则不满其说,更不欲此时之中国人盛从其说也(以中国人之科学及物质文明过不发达故)。”[5]陈独秀强调自己虽然对托尔斯泰、倭铿等反省现代性者的信仰与人格表示敬意,却并不赞成他们的主张,尤其反对中国推行此种理论,原因就在于国情不同,“以中国人之科学及物质文明过不发达故”。陈独秀重视国情,并注意到了对于欧洲现代思潮的自觉选择。这显然有它的合理性。但是,他终究缺乏兼容并包的胸怀,同样简单地拒绝了反省现代性的视角。蔡元培则不同。他在看过《青年》杂志后,决意与陈独秀联手,说明他对新文化运动追求现代性的根本取向是认同的;但这并不影响他主张积极吸纳反省现代性的某些合理内核,并将此一视角引入新文化运动。缘是,蔡元培兼具了新的思想支点,其与陈独秀、胡适间的思想分歧,便成了不可避免。
耐人寻味的是,1917年2月,即出长北大不到两个月,蔡元培即有致陈独秀长信,指出:《新青年》所载自己的一次讲演,“其中大违鄙人本意之点,不能不有所辩正”。实则,所谓“大违鄙人本意之点”,涉及的恰恰就是他就意志、道德、情感、宗教的内在关系问题,所阐述的有关反省现代性的一些重要观点。例如,关于何谓“意志”,蔡元培说:“近世哲学家谓人类不外乎意志。不惟人类,即其他一切生物及无生物,亦不外乎意志。婴儿之吸乳,植物之吸收养料,矿物之重量,皆意志也。”[6]这正是柏格森哲学关于宇宙万物的生命冲动与自由意志的基本观点。此外,他特别指出,《新青年》记者尤其将讲话中一个重要的标题“美术之作用”,误写成了“知之作用”。蔡元培讲美术的作用,本意于强调情感,以避免现代性偏重知的流弊。这个误记既说明了记者没能真正理解蔡元培的讲演,同时,也说明了彼此观点之差异,正在于现代性与反省现代性之间。陈独秀在简短的回函复中表示:“记者前论,以不贵苟同之故,对于先生左袒宗教之言,颇怀异议,今诵赐书,遂尔冰释。甚愿今后宗教家,以虚心研求真理为归,慎勿假托名宿之言,欺弄昏稚。”[7]语涉游移。事实证明,在很长的时间里,陈独秀依然故我。这说明,合作伊始,两人在反省现代性问题上的思想分歧,便已存在了。
具体说来,蔡元培与陈独秀、胡适的思想分歧,集中于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关于“功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