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战及俄国十月革命的爆发,是世界历史由近代转入现代的重要标志。不过,从文化史的角度看,则又可以说,欧战后的世界“西方文化中心”论根本动摇,开始了东西方文化对话的新时代。[6]游欧归国的梁启超要求重新审视传统文化,并非简单的虚骄心态使然,而当看作是对世界文化变动的一种积极感悟。梁自清末起力倡西学,但始终不赞成全盘否定本国文化传统。例如,1896年他在《西学书目表后序》中说:“要之,舍西学而言中学者,其中学必为无用;舍中学而言西学者,其西学必为无本。”1902年在《新民说》中又说:“新之义有二:一曰,淬厉其所本有而新之;二曰,采补其所本无而新之。二者缺一,时乃无功。”[7]在此期的梁启超看来,欧战既以如此尖锐的形式暴露了西方文明的弱点,国人审视中西文化的传统视角就应当有所调整,由过去一味崇拜西方,转变为自觉借助西方的科学精神与方法,重新估价与整理固有文化,发展民族新文化,才可能对世界文化发展作出中国人的贡献。这实际上也是当时包括杜威、罗素、蔡元培在内许多中外有识之士的一种共识。蔡元培说:传统文化与现代科学精神并非不能相容。“东西文化交通的机会已经到了。我们只要大家肯尽力就好。”[8]所以,从形式上看,梁启超前后期皆中西兼顾,主张“一面爱重国粹,一面仍欢受新学”,[9]但重心有不同:前期重在倡西学批判中学,后期则主借助西学发展中国的新文化。在这里,他赖以思想转换的价值观与方法论,从根本上说,仍是来源于现代西方,即反省现代性。因之,“回归传统”的提法,若是指梁由重在倡言西学,转而重在倡导继承与发展传统,则无不对;若是指所谓“情感压倒了理智”,或抵拒西学和新文化运动的守旧倒退,则全然是一种误解。经历了现代性与反省现代性的双重洗礼的梁启超,其眼中的传统及其价值已非原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