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在梁启超逝世后曾这样评价说:“总论任公先生一生成就,不在学术,不在事功,独在他迎接新世运,开出新潮流,撼动全国人心,达成历史上中国社会应有之一段转变。”“任公的特异处,在感应敏速,而能发皇于外,传达给人。他对各种不同的思想学术极能吸收,最善发挥。”[1]这是十分传神的概括。梁启超不仅于欧战前就预见到了此次战争将是人类历史的转捩点,对世界与中国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而且于大战甫告结束,即毅然赴欧考察,并发表《欧游心影录》,揭出“中国人之自觉”这一时代的大课题,将自己的感想“发皇于外”,于晚年再次显示了他“迎接新世运,开出新潮流”的独特魅力。
20世纪初的中西方都面临着一个反省的时代。正当国人热衷于“以西学反对中学”的时候,却发见西方文化也正面临着自己的危机。“欧洲文化既然陷于危机,则中国今后新文化之方针应该如何呢?默守旧文论呢?还是将欧洲文化之经过之老文章抄一遍再说呢?”[2]从总体上看,时人的回应主要有两个取向:一是以李大钊为代表,主张马克思主义。如毛泽东所说:近人中国人学习西方不仅没有效,且先生老是侵略学生,时间长了,怀疑便产生了。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主义,由是中国人转而“以俄为师”,思想上也由“被动”转为“主动”,从此中国革命的面貌便焕然一新。二是以梁启超为代表,主张新文化的发展“当由我自决”。他刚归国便在中国公学发表演讲指出,中国近代学习西方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所效法的西方文化长期以来便是处在一种“病的状态中”。自谓游欧最大收获“即将悲观之观念完全扫清是已。因此精神得以振作,换言之,即将暮气一扫而空”,思想上也由“消极变为积极”。[3]二者有着重要的共同点:都表现为对西方求解放的一种自觉,都表现了一种豁然开朗、积极、乐观、自信的心境与愉悦。同时,又都将近代国人“向西方追求真理”的事业,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它们显然分别师承了西方现代思潮变动的两个维度:马克思主义的制度性批判与自由主义的现代性反省。这是耐人寻味的。它说明,“五四”前后国人的思想解放与民族自觉,其内涵实较传统的认识要远为宏富。尽管二者对于中国社会的影响不能等量齐观,但是梁启超强调思想解放必须求“彻底”性,即主张将理性批判的原则同样运用于对西方文化的借鉴,这不仅有力地深化了“五四”新文化,而且事实上也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提供了助力。这是应当看到的。
吴大猷先生在庆祝北京大学百年校庆时指出:新文化运动的历史功绩无庸置疑,但于历史进程中曾经出现过的“反传统”风潮,“也要有真切反省的能力”。他认为,对于经历苦难、四分五裂的旧中国来说,“要其站起来,重新发出,必须先从恢复这个民族的自信心与自尊心着手”。因之,“重建中国文化主体意识”是最为重要的。[4]这是至理名言。梁启超力挽狂澜,指斥说,将西学说成是中国固有的顽固派,诚然可笑,但“沈醉西风”者将中国说成一钱不值,岂非更加可笑!他希望青年人“第一,要人人存一个尊重爱护本国文化的诚意”;[5]并断言,中国虽云落后,“然则中国在全人类文化史中尚能占一位置耶?曰:能!”[6]他主张对于外来文化“尽量输入”,但要避免形式主义的完全照搬,“评判的态度”不可缺失,如此等等,足见梁启超以复兴中华文化为己任,其文化自觉,归根结底,是反映了国人文化主体意识的觉醒。这与其时中国民族独立运动的高涨也是相吻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