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游欧一年,对于战后欧洲的现状是清楚的。他看到了欧洲各国面临社会革命的危机,但他显然更关注社会文化思潮的变动。他指出:欧人的最大危机在于“过信‘科学万能’”,缺失“安心立命的所在”。自启蒙运动以来,欧洲倡自由放任主义,政制革新,科学昌明,产业发达,受益固多,“然而社会上的祸根,就从兹而起”。这不仅是指社会贫富对立,更主要是相信优胜劣汰的社会进化论,至使崇拜势力,弱肉强食,成了天经地义;军国主义、帝国主义变成了各国最时髦的政治方针。欧战“其起源实由于此”。同时,欧人既相信“科学万能”,将人的“一切内部生活外部生活,都归到物质运动的‘必然法则’之下”,抹杀人的情感世界、宗教信仰与意志自由,形成了一种“机械的唯物的人生观”,“人生还有一毫意味,人类还有一毫价值吗?”无怪乎在欧洲“全社会人心,都陷入了怀疑沉闷畏惧之中”。梁启超强调说,百年物质的进步是巨大的,但人类并没有因之得到幸福,相反却带来了许多灾难。“欧洲人做了一场科学万能的大梦,到如今却叫起科学破产来,这便是最近思潮变迁一个在关键了”。很清楚,梁启超这里所反省的正是理性主义,所谓“科学万能”论就是指“理性万能”论。梁启超所以对战后的欧洲并不悲观,是因为他相信以柏格森生命哲学为代表的非理性主义的兴起,反映了欧人对于现代性的反省,正为欧洲开辟一新生面:“在哲学方面,就有人格的唯心论直觉的创化论种种新学派出来,把从前机械的唯物的人生观,拨开几重云雾。”“柏格森拿科学上进化原则做个立脚点,说宇宙一切现象都是意识流转所构成。方生已灭,方灭已生,生灭相衔,便成进化。这些生灭,都是人类自由意志发动的结果。所以人类日日创造,日日进化。这‘意识流转’就唤做‘精神生活’,是要从反省直觉得来的”。“欧人经过这回创钜痛深之后,多数人的人生观因刺激而生变化,将来一定从这条路上打开一个新局面来。这是我敢断言的哩”。[7]
艾恺认为,梁启超所批评的“科学万能”论,也可称之为“现代化万能之梦”。他的上述著作将梁启超的思想变动置于欧洲思潮变动的大背景下考察,视野开阔。他说:“梁的《欧游心影录》不过是他不断将西方思想对中国引介的事业的一个延伸。”[8]这是一个值得注意和十分重要的论断,因为它指陈了一个事实:欧游归国的梁启超仍然是一位西方文化的热心传播者,但较前不同在于,他与时俱进,皈依战后欧洲新兴的“现代思想”——反省现代性。
马克斯·韦伯指出:社会科学研究工作的进展,集中表现为人们借以认识现实的概念不断发生变化。“社会科学领域里最值得重视的进步毫无疑问与下列情况有关:文明的实际问题已经转移并具有对概念结构进行批判的形式”。[9]欧战前后的世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欧洲社会思潮的变动说明“文明的实际问题已经转移”,反省现代性恰为梁启超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使之得以重审视中西文化,并对既有的“概念结构进行批判”,从而形成了他自感欣慰的文化“自觉”。
[1] [美]马文·佩里主编:《西方文明史》,下卷,368页。
[2] [美]马文·佩里主编:《西方文明史》,下卷,454~455页、316页。
[3] 同上书,294页。
[4] [美]艾恺:《世界范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14~15页。
[5] 胡秋原:《西方文化危机与二十世纪思潮》,340页。
[6] 菊农:《杜里舒与现代精神》,载《东方杂志》,第20卷第8号,1923-04-05。
[7]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专集》(23),9~12页、18页。
[8] [美]艾恺:《世界范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141页。
[9] 转引自[法]雷蒙·阿隆:《社会学主要思潮》,葛智强、胡秉诚、王沪宁译,611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