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1903年梁启超的政治思想又突然发生了大转折,先前所谓的“破坏主义”“排满革命”,全行放弃,退回渐进立场,而与革命派对立。对此学界已有太多的论述。从总体上看,人们多将之归于以下三方面的原因:革命形势高涨引起的忧虑;师友的劝说;美洲游历的影响。[9]但是,迄今尚未见有人从梁启超爱国思想自身逻辑的角度立论。在梁启超爱国主义的思想中,有一重要的观点值得重视,即认为爱国是绝对,谋国的政策是相对,只要是真正的爱国者,见智见仁,不妨殊途同归。1902年,他在《意大利建国三杰传》中即提出:“真爱国者,其所以行其爱国之术者,不必同,或以舌,或以血,或以笔,或以剑,或以机;前唱于而后唱喁,一善射而百决拾,有时或相歧相矛盾相嫉敌,而其所向之鹄,卒至于相成相济,罔不相合。”[10]1905年,他又在《德育鉴》中说:“此言为道与为学,两不相妨也……如诚有爱国之心,自能思量某种某种科学,是国家不可缺的,自不得不去研究之。又能思量某种某种事项,是国家必当行的,自不得不去调查之。”“则其所以救国者,无论宗旨如何,手段如何,皆百虑而一致,殊途而同归也。”[11]直到晚年,他仍持同样的观点:“政策无绝对的是非利害,只要是以国家为前提,则见仁见智,终可以有两相反的议论,而彼此都不失为爱国者。”[12]由是以进,我们对于梁启超,便可有进一步“同情的理解”。1903年梁启超游美,曾与各埠华人有广泛的接触,由是生两大观感:一是华人富有爱国心。他说:“(哈佛)全市华人不过百余,而爱国热心不让他埠。”尤其是容闳先生已76高龄,“舍忧国外无他思想,无他事业也。余造谒两时许,先生所以教督之劝勉之者良厚,策国家之将来,示党论之方针,条理秩然,使人钦佩”。二是华人素质之差。旧金山华人社区社会秩序混乱,中华会馆等团体内部宗派林立,一盘散沙,百事废弛。“若是者名之为暴民专制政体”。久受专制约束的国人来到号称最自由的美国,虽不乏爱国爱乡之心与勤勉,却非但没有变成现代的国民,反而劣根性愈加膨胀,实出梁启超的意料之外。立宪共和“美非不美,其如于我不适何?”他深感中国问题不容理想化,即行立宪共和政体,“是无异于自杀其国”。“中国国民只可以受专制,不可以享自由”。中国需要管、商、克伦威尔一类人物再生,“雷厉风行,以铁以火,陶冶锻炼吾国民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夫然后与之读卢梭之书,夫然后与之谈华盛顿之事”。[13]由是,他转而主张“开明专制”论。梁启超政治思想的上述变化,不仅招致革命党的抨击,而且在立宪党中也遭到非议,以为出尔反尔,无非好名。事实上,在受“左”的思潮影响的年代,学界也多斥之为反动。然而,如果我们从梁启超爱国主义思想自身的逻辑看问题,就不会简单抹杀其自身的合理性。在梁启超看来,爱国固然是无条件和绝对的,但具体的政策与主张,因时因人而异,却不应当是凝固的。这个原则对于持论不同的爱国者来说,就是当尊重意志自由,和追求殊途同归的互补性;对于真诚爱国的个人来说,“按脉论而投良药”,也应当承认人的认识有一个过程,自觉今是而昨非,因而适时修正其药方,也是允许的。梁启超强调在专制君权下,国家成了一人私产,压抑了国人的爱国心,造成了民族涣散无力,是对的;但他相信民权既得,国人即可由传统的部民变成现代的国民,从而得以举全国人之力办一国之事,不出数十年,中国也将如西人然,“举全地球而掩袭之,民权之效,一至于此”,[14]则显然又失之理想化了。美国华人社区尖锐的现实,令他幡然思变计,也当在情理之中。所以,《梁启超年谱长篇》说:“这便是先生考察日多,见闻益广,历练愈深的结果”,[15]是比较客观的。此外,1903年又是梁启超放弃卢梭民权论,转而接受伯伦知理国家学说的重要年头。后者主张国家有机论,强调统一与秩序对一个国家强盛的极端重要性。是年,梁启超发表《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一文。其中说:“深察祖国之大患,莫痛于有部民资格而无国民资格”,以视欧洲各国大不同,“故我中国今日所最缺点而最急需者,在有机之统一与有力之秩序,而自由平等直其次耳。何也,必先铸部民使成国民,然后国民之幸福乃可得言也”。[16]这与梁启超“为道与为学,两不相妨”的理念,也是相通的。所以,所谓“革命形势高涨引起的忧虑”与“师友的劝说”,都是第二位的原因;新的经验与新的学理皈依,二者互相发明,愈益坚定了梁启超爱国主义思想自身逻辑的推演,才是第一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