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倡导的“整理国故运动”,与梁启超的理想暗合。陶菊隐说:“梁对欧洲文艺复兴曾倾倒备至,想高举这面大旗,在中国大干一场,其理想中之一目标有二:一为整理国学,一为灌输西方新思想及新科学,融合二者来确定中国的文化路线。”[32]梁启超肯定“整理国故”,他说:“整理国故,我们是认为急务……”[33]他认为,中国的历史典籍犹如蕴藏丰富的矿产资源,从前都用土法开采,采不出什么来,“今日若能用科学方法重新整理,便像机器采掘一样,定能辟出种种新境界,而且对于全人类文化,有很大的贡献”。[34]他所谓的“科学方法”,就是“外来新文化”、“西法”、“洋货”。强调用西方科学方法重新整理国故,以开辟新境界,助益世界文化,这与胡适的“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岂非异曲同工?诚然,二人对于中西文化评判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梁启超反省现代性,不赞成“西化”,强调学习西方与继承传统同等重要。胡适则强调现代性,不仅主张“西化”,而且坚持“‘西化’也就是‘科学化’、‘民主化’”。[35]所以他猛烈抨击传统,强调整理国故不是为了“挤香水”,而是为了“打鬼”,发现“国渣”,以证明“古文化不过如此”,等等。但是,胡适既提出“整理国故,再造文明”,逻辑上就是肯定了中国传统文化有自己的价值,它将成为“再造文明”即发展新文化的基础。事实上他也曾这样说:“若要知道什么是国粹,什么是国渣,先须要用评判的态度,科学的精神,去做一番整理国故的工夫”。“发明一个字的古义,与发现一颗恒星,都是一大功绩”。“我们对于国学的前途,不但不抱悲观,并且还抱无穷的乐观。”[36]有趣的是,蔡元培径直将胡适“整理国故”的成绩,当成了旧有文化自有价值的证明:“我们既然认旧的亦是文明,要在他里面寻出与现代科学精神不相冲突的,非不可能”。只是要借西洋科学精神“来整理中国的旧学,才能发生一种新义。如墨子之名学,不是曾经研究西洋名学的胡适君,不能看得十分透彻,就是证据。”[37]所以,可以说,胡适与梁启超在“整理国故”这一点上,殊途同归。
需要指出的是,梁启超虽属长者,对胡适学术功力却由衷钦佩,“不仅欣赏胡适的批判方法,而且还把他视为一位富有洞察力的中国思想遗产的阐释者”。[38]他在《清代学术概论》中甚至将胡适与章太炎并论:“樾弟子有章炳麟,智过其师……而绩溪诸胡之后有胡适者,亦用清儒方法治学,有正统派遗风。”[39]他对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虽有批评,但同时也强调,这不减损本书的价值:“这书处处表现出著作人的个性。他那锐敏的观察力、缜密的组织力、大胆的创造力,都是‘不废江河万古流’的。”[40]是时,梁启超开风气之先的时代毕竟已经过去,[41]二者互相影响,但梁显然更多地受到了胡的影响。“胡适考证《山海经》,梁也感趣味。梁作戴东原百年纪念,也受胡适影响。胡适主张白话文,梁也用白话文写作。”[42]就是梁的名作《清代学术概论》不也是在胡的建议下写成的吗?所以,梁启超认同由胡适揭橥大纛的“整理国故运动”也是很自然的,尽管其中不免争胜。1920—1923年,梁启超除了风尘仆仆南北讲学之外,还出版了《清代学术概论》、《先秦政治思想史》、《中国历史研究法》等一系列重要的学术论著,有力地扩大了“整理国故运动”的声势。吴稚晖说:“他(梁启超)受了胡适之《中国哲学史大纲》的影响,忽发什么整理国故的兴会,先做什么《清代学术概论》,什么《中国历史研究法》,还要得。”[43]钱玄同在挽词中更称誉梁启超:“革新思想的先觉,整理国故之大师。”[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