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的上述构想最终虽然并未实现,但其试图推进新文化运动的理路,却是值得重视的。时北京大学是五四运动的大本营,蔡元培作为校长,德高望重,是新文化运动的保护神。梁启超想打通北大路线和借重蔡元培,是很自然的;但他首先“想以胡适之为桥梁”,却又耐人寻味。1923年邓中夏曾将当时的中国思想界分为三派:梁启超为首的东方文化派、陈独秀为首的唯物史观派、胡适为首的科学方法派。他认为,前者代表封建思想,是新的反动派;后两者分别代表劳资阶级思想,都属科学派。他说:“现在中国思想界的形势,后两派是结成战线,一致向前一派进攻,痛击。”[11]这是激进的年轻人情绪化的判断,非但认梁启超为新的反动派,全然不对;即将胡适与梁启超看成势不两立,同样不足信。实则,梁、胡交谊并不一般。
胡适自谓,青年时代即对梁启超十分敬仰,读其《新民说》、《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等许多笔端常带感情的雄文,深受启发,从而也引导自己立志走上学术研究的道路。他说:“我个人受了梁先生无穷的恩惠。”[12]1918年底,胡适登门拜谒请益,梁启超不仅对其《墨家哲学》深表嘉许,且出示自己收集的墨学材料,以为助益。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也是交谊的起点。周传儒说:“梁与丁文江、林宰平感情最好……五四运动以后,梁与胡适也很要好,互相影响。”1920年3月,胡适的《尝试集》出版,适逢梁启超游欧初归,与梁“感情最好”复被胡视为“人生难得的‘益友’”的丁文江,选诗集中“朋友篇”里的几句请梁写一扇面,再送给胡,让后者深为感动。[13]这既反映了梁对新诗的支持,也反映了他对胡的友谊。同年底,梁用一周时间完成名著《清代学术概论》一书,他曾谈到,本书缘起是胡适的建议,“归即嘱稿”。胡适先看过初稿并提出了修改意见。梁复致书胡,请作文批评:“关于此问题资料,公所知当比我尤多,见解亦必多独到处,极欲得公一长函为之批评(亦以此要求百里),既以裨益我,且使读者增一层兴味。”[14]从此,二人的学术交往愈加密切。梁成《墨经校释》,请胡作序;胡成《墨辩新诂》,则请梁批评。彼此意见相左,复书信往返驳难。1922年3月,胡适邀梁启超到北京大学哲学社作《评胡适之〈中国哲学史大纲〉》长篇演讲,后者批评“措辞犀利,极不客气”;前者随堂听讲,最后答辩,反驳有力而不失风度。[15]这些已成学界佳话。同时,二人也相互切磋新诗创作。例如,梁启超曾致书胡适说:他的一些新诗写得“绝妙,可算‘自由词’”,但有些诗作若能适当注意用韵,“则更妙矣”。自然,“这是个人感觉如此,不知对不对”。“我虽不敢说无韵的诗绝对能成立,但终觉其不能移我情。韵固不必拘定什么《佩文斋诗韵》、《词林正韵》等,但取用普通话念去,合腔便好。句中插韵固然更好,但句末总须有韵……我总盼望新诗在这种形式下发展。”[16]在新文化运动中,关于新旧诗的争论十分激烈,但梁、胡却能将之视为学术问题,作心平气和的讨论,二人关系之融洽,于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