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化运动于“五四”后虽获得了迅速发展,但其思想取向愈趋驳杂。“正如久壅的水闸,一旦开放,旁流杂出,虽是喷沫鸣溅,究不曾自定出流的方向。”[1]社会主义的讨论虽引起了无限兴趣,但犹如雾中观花,其“改造的方案,则于一般人的意想中尚欠明了”。[2]与此同时,新文化运动也日趋分裂,“五四”后不久在李大钊与胡适间发生的“问题与主义”之争,是其重要的表征。所以,梁启超归国时看到的新文化运动,既是蓬勃发舒,又缺乏核心的规范。
梁启超虽非好的政治家,但作为老牌的政治家和研究究系首领,长期政治实践毕竟养成了他注重队伍组织与努力掌控局面的传统、思维方式,或叫领袖欲。所以,尽管归国后决心皈依文化运动,但其具体的运作方式仍带上了浓重的政治意味。陶菊隐说:“梁启超由欧洲回国后,有将研究系改组为党的愿望,丁文江、张君劢两人极为赞成,想以胡适之为桥梁,打通北大路线,表面上不拥戴一个党魁,暗中则以梁与蔡元培为其领导人;并打算以文化运动为政治运动的前驱。由于张东荪反对党教合一,此议遂被搁置……他抱此雄心大志,是因风靡一时的新文化运动,尚缺少一个中心机构,他想贾起清末民初的余勇,再来大显身手。后来壮志未酬,也就是二少爷失恋的必然结果。”[3]梁启超似乎也并不隐晦自己的雄心大志,归国当年,他在谈到文化运动与政治运动的互动关系时说,自己不承认是“研究系阴谋家”,但“我觉‘我’应该做的事,是恢复我二十几岁时候的勇气,做个学者生涯的政论家”。[4]从梁启超与好友多次磋商看,其布局的构想大致是:(1)凝聚核心力量。梁启超说,“今日之事,须练有劲旅乃能作战。吾辈须以奋斗中坚队自认”。[5]这在舒新城则称之为“灯心”较“油”更重要,“而造灯心又以自己人作灯心为不二法门”。[6]在梁的眼里,蒋百里、张君劢、张东荪、舒新城等人,就是构成“灯心”的核心力量。(2)占几所大学为据点。梁启超既转向教育,并认定以“培养新人才、宣传新文化、开拓新政治”为宗旨,自然在强调了《时事新报》等刊物重要性的同时,就格外重视大学的作用。除了已接办的中国公学之外,他积极创造条件,希望自己与蒋百里诸人能够在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东南大学等高校谋得教职,举办讲座,逐渐经营,占为据点。所以梁与蒋百里等书说:“要之清华、南开两处必须收作吾辈之关中河内,吾一年来费力于此,似尚不虚,深可喜也。”[7]舒新城致梁书讲得更透彻:若能张东荪等掌中国公学,张君劢、徐志摩在南开讲演,公及蒋百里往南京尤其是东南大学讲座,“如此鼎足而三,举足可以左右中国文化,五年后吾党将遍中国,岂再如今日之长此无人也”。[8](3)“协同动作”。梁启超认为,凡涉国民运动,都不能仅有指导者而无众人互助协作。因之,与各方“协同动作”是重要的策略。[9]实际上,他建立共学社、共讲社以及希图打通北大路线,都可以看作是“协同动作”策略的运用。这与《新青年》同仁强调“完全是彼此思想投契的结合”,“思想不投契了,尽可以宣告退席”,[10]此种只看重思想共鸣,而不赞成思想与行动统一的纯学者模式,显然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