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梁启超却对此提出了质疑,强调此种“评判的态度”作为思想解放的条件,具有普遍的意义,同样也应当适用于对待西方文化。他说:“要个性发展,必须从思想解放入手。”何谓思想解放?就是无论何人向我说道理,我都要穷原竟委想过一番,求个真知灼见。觉得对,我便信从;觉得不对,我便反对。若奉一人的思想作金科玉律,范围人心,终将阻碍社会的进步。所以“必是将自己的思想脱掉了古代思想和并时思想的束缚”,才能形成独立自由的思想。这里所谓需要摆脱的“并时思想的束缚”,自然就包含了西方的某些思想在内。所以,梁启超又进而提出了思想解放必须讲究“彻底”的概念。他说:“提倡思想解放,自然靠这些可爱的青年。但我也有几句忠告的话:‘既解放便须彻底,不彻底依然不算解放’”。“中国旧思想的束缚固然不受,西洋新思想的束缚也是不受的”。“我们须知,拿孔孟程朱的话当金科玉律说他神圣不可侵犯,固是不该,拿马克思、易卜生的话当做金科玉律说他神圣不可侵犯,难道又是该的吗?我们又须知,现在我们所谓新思想,在欧洲许多已成陈旧,被人们驳得个水流花落。就算他果然很新,也不能说‘新’便是‘真’呀!”[5]梁启超所谓在欧洲已成“陈旧”被人驳得“水流花落”,而在中国却仍被奉若神明的“新思想”,显然是指欧洲正在衰退的理性主义。稍加体察,我们不难发现,梁启超的上述言论实际上是直接对着胡适说的;尤其是他引马克思、易卜生说事,很容易使人想起胡适在与李大钊关于“问题与主义”的争论中,曾讽劝人们不应相信“主义”而被马克思牵着鼻子走,而他自己却又十分推崇易卜生,写过《易卜生主义》的长文。
应当说,自欧战起,国人对西方文化盲目崇拜的心理便渐生动摇。例如,早在1914年《东方杂志》主编杜亚泉即著文指出:“世人愿学神仙,神仙亦须遭劫”,[6]西方文化显露弊病,这绝非吾人的偏见。不过,这些都还仅是一种观感,尚非一种理论上的自觉。而梁启超提出,思想解放须“彻底”,受中国旧思想的束缚固然不对,受西洋新思想的束缚也同样是不应该的;则是进一步在观念层面上,将“重新估定一切价值”,此一新文化运动所提倡的“评判的态度”,即思想解放的原则进一步拓展了。这自然大有益于国人对西方求解放。稍后,张崧年有文批评胡适的《我们对于西洋近代文明的态度》全盘肯定西洋近代文化,否定中国文化,他说:“中国旧有的文明(或文化),诚然许多是应该反对的。西洋近代的文明,也不见得就全不该反对,就已达到了文明的极境,就完全满足人人的欲望。但反对有两个意思:一为反动的,一为革命的。我以为囫囵地维护或颂扬西洋近代文明,与反动地反对西洋近代文明,其价值实在差不多。我以为现代人对于西洋近代文明,宜取一种革命的相对的反对态度。”[7]张崧年的所谓“革命的相对的反对态度”,就是“评判的态度”。这与梁启超的思路是一脉相通的。
其二,反对“科学万能”论,强调科学与人文必须并重。
由于梁启超的好友张东荪、张君劢都是通晓西方哲学,后者更是研究柏格森生命哲学的专家,因此,梁启超诸人在游欧前对于西方反省现代性的思潮,实际上已经有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