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变法改制为背景而产生的《新学伪经考》,其结论的科学性受到现代学者的强烈挑战。1929年,钱穆在《燕京学报》上发表《刘向歆父子年谱》,对康说提出28条驳难。其后钱氏又作《周官著作时代考》,郭沫若作《周官质疑》等,对于《周礼》的作者、著作时代提出新见。这些新的学术研究成果对钱玄同也产生了影响。《周礼》为古文学最重要的书籍,亦为历来经学家争辩最激烈的书籍。关于《周礼》的作者,学者间争论激烈,大抵古文学家以为周公所作,今文家则非之,甚至斥为刘歆所伪造。在新的研究成果面前,钱玄同对于康说虽继续坚持,但对新说亦未完全否定,且受到影响。有三条史料可以证明这一点。其一,在《重论经今古文学问题》中,钱玄同说“读了他这篇文章(指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引者注),可无异于刘歆为王莽更法立制而造《周礼》,伪托周公矣”,但钱玄同又言:“凡好学深思之士,对于《周礼》皆不信其为周公之书。但又有以为系晚周人所作者,如钱穆与郭沫若二氏皆有此说。钱氏撰《周官著作时代考》(载《燕京学报》第十一期),谓以何休所云‘《周官》乃六国阴谋之书’为近情。郭氏撰《周官质疑》(见其所作《金文丛考》中),谓‘《周官》一书盖赵人荀卿子之弟子所为,袭其师‘爵名从周’之意,纂集遗闻佚志参以己见而成一家之言’。我以为从制度上看,云出晚周,并无实据;云刘歆所作,则《王莽传》恰是极有力之凭证;故仍认康氏之论为最确。即使让一步说,承认《周礼》出于晚周,然刘歆利用此书以佐王莽,总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既利用矣,则大加窜改以适合王莽更法立制之用,当时实有此必要。故今之《周礼》,无论是本有此书而遭刘歆之窜改,或本无此书而为刘歆所创作,总之只能认为刘歆的理想改制而不能认为晚周某一学者的理想政制,而若考周代之政治而引用《周礼》为史料,则尤为荒谬矣。”[84]“让一步说”,体现出钱玄同并不完全否认新说,抑或承认新说有一定的合理性。其二,钱玄同在《刘申叔先生遗书序》中说,“《周礼》亦刘氏所造之书。(或战国时人所著而经刘氏所改作,冒充周公所制之礼。)在此,钱玄同虽仍坚持刘歆伪作,但也将战国人所著一说备存”。[85]其三,1938年3月6日钱玄同日记载:“董□□(字□□)来谈,他要研求《周礼》之官制,看到底是六国阴谋之书之改造呢,还是刘歆特作。我谓此问题几甚难得到明确之答案,但若多将《周礼》的官制考明,则实大有益也。”“甚难得到明确答案”的说法,表明钱玄同对此问题的一个新态度。不过,钱玄同因全面接受了今文家的考证结果,受今文家考证结论影响甚深,而今文家的考证,如梁启超所说,“所谓古文诸经传者,皆有连带关系,真则俱真,伪则俱伪”。[86]因此,在古文经真伪问题上,钱玄同始终没有跳出今文家的思维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