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钱玄同在五四时期是一个强烈的西化论者。但为一般论者所不知的是,他在主张西化、批判儒学的同时,却对墨学情有独钟。
墨子(约公元前480-约公元前400年),名翟。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他创始的墨家学派在春秋战国时与儒家学派并称为显学。但汉代以后,由于墨学所代表的独立小生产者阶级本身不断向两极分化,由于墨学否认等级差别,主张兼爱,使墨学本身与等级制度处在截然相反的地位,不能为统治阶级所利用,墨学便衰落下来。从汉代到清中叶的两千年中,除了晋代的鲁胜和唐代乐台二人为《墨子》一书作过注释外,没有人研究过这部书,并且此二种注释亦未流传下来。墨学的命运,如俞樾所说,“传诵既少,注释亦稀……阙文错简,无可校正,古言古字,更不可晓,而墨学尘埋终古矣!”。[133]清乾嘉之际,汉学鼎盛,大开考据之风,由经而史而子,过去被正统儒学视为异端的学说也开始得到整理。乾隆四十一、四十二年间,汪容甫最初治墨学,中经卢抱经、孙渊如、毕秋帆、王石臞、俞荫甫、苏爻山而至光绪十九年孙仲容集各家之说,成《墨子闲诂》。《墨子闲诂》一书在墨学复兴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梁启超说:“盖此书出,然后《墨子》人人可读。现代墨学复活,全由此书导之。”[134]钱玄同在阅读《墨子闲诂》时也曾感概说,“墨子之书,脱衍错简最多,使非有毕(大约孙氏为之)、王(念孙)、俞诸家释于前,孙氏集大成于后,正不能句读。句读且不能,何论其书之微言缈论哉!”。[135]
子学复兴,打破了儒家一尊的地位,如梁启超所言,“实为思想解放一大关键”。[136]尽管思想解放并不是乾嘉诸子的主观目的,但子学复活客观上却起到了这样的作用。汪容甫治《墨子》,翁方刚骂他是名教罪人,就是这个缘故。如果说,在乾嘉时代,考据大师研究整理《墨子》还只是为了考证的话,那么,到了晚清,墨子则是思想家用来解放思想、解救时代危机的重要资源了。孙诒让就极力称赞墨子的“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献身精神和“勇于振世救弊”的笃厚用心。俞樾则称赞墨子是“千古有心之人”,对“春秋战国百余年间时势之变”观察极深,他是为“补弊扶偏”,才撰写《墨子》一书。[137]梁启超“幼而好墨”。[138],在万木草堂时,他“又好《墨子》,颂说‘兼爱’、‘非攻’诸论”。[139]1904年,梁启超著《子墨子学说》,对墨家的兼爱和实践、利他、非命思想加以阐杨,把墨学作为挽救中国危亡的思想武器,明确提出“今欲救之,厥惟墨学”。[140]他的任公与兼士之名,均来自《墨子》。章太炎著《訄书》,打破儒家一尊思想,列儒墨一章,将儒墨并列;刘师培著《周末学术史序》,使用西方社会科学方法,纵论诸子,直开五四思想解放先河。
钱玄同在1905年就读了章太炎的《訄书》和刘师培的《周末学术史序》,1910年又读了梁启超的《子墨子学说》,也研读过孙诒让的《墨子闲诂》。他当时追随章太炎,倡导保存国粹,极端推崇儒家学说,尊信今文经典。受墨学复兴的影响,他将墨学也包括在国粹之内,他在1909年的一则日记中写道:“中国宗教家惟墨翟可以当之,敬天明鬼是其明证,但不谈天堂,苦身劳形而无所报,神州即宗教一端,亦高尚乃尔,虽人心不古,其教不昌,然固非西儒所及也。”[141]他提出儒墨兼取的思想,“今日治学,虽不必确宗孔学,然孔氏立教以六艺为本,固与玄言有异。吾谓诚能兼取孔、墨最好了。”[1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