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爱把婚姻比作围城,都说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赵婷却是不自觉地走了进去,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逐了出来,她是一步一回头走出来的。
低下了头的赵婷,让我不能看清她的面容。她坐的小凳子是犯人劳动或参加活动时自带的那种。
“赵婷”,我叫她。她抬起清丽的面颊。
我让她换坐了办公桌后面带靠背的木椅。
“谢谢!”她感激地朝我笑笑,又清了清嗓子。
离婚时女儿判给了丈夫。
本来我是要女儿的,法院的人劝我算了,因为我所在的工厂快垮了,在市里又没有住处,父母又都在县里。
在法庭上只要我提出要女儿,法官们就宣布休庭,要我冷静。有个女法官很能理解我,大概因为都是女人吧,她说你现在这样一个人没法带孩子,对孩子也没什么好处,等以后自己安定下来再接孩子也不迟。
这话挺有道理的,我就答应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女儿的父亲。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对不起小孩。想起小孩是最痛苦的事情。
离婚后,我决定离开那儿,离开那个让我太多伤心的地方。
我先在一家工厂打了一年工,想想这样下去干不出什么名堂,我还有女儿呢。我开始自己跑生意,水晶、点钨灯管、石英制品什么的。出差到外地,只要有小孩玩的地方我都去转转,买些女儿吃的玩的东西,总在心里想着,说不定再过几年,我就可以牵着女儿的手笑着跑进来了。
赵婷说到这儿忽然不吱声了,她呆呆地望着前面。
沉默。我和她无声地守着。
一会儿,我问她:“女儿哪年生的?”
“1991年1月21日,阴历腊月初五,属马的。”她不假思索飞快地报了出来,“今年虚岁十一了。”
她仍呆呆地望着前面不知什么地方。
我默念着她的话,重新翻看了一下她的卷宗:有期徒刑15年。
15年,5475个日日夜夜,按照新《刑法》规定,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当她走出这女子监狱的大门时,她的女儿早已长大成人。她女儿的童年梦想,只能永远成为一种美丽的梦幻。
同为女人,同为母亲,而且都是一个女儿的母亲,她的女儿与我女儿年龄相仿,在这样一种特殊环境里,我不便与身为改造对象的她过多地交流什么或暗示什么,但我能感受到一位母亲与女儿扯不断的骨肉情感和思念之情。
她更没有想到,离婚,只是结束了她的一段生活,另一段生活才刚刚开始,在远远地向她招手。
离婚后,我发疯似的做生意,跑业务。那两年生意不像现在这么难做,我揣着离婚分得的8000多块钱作本钱,又跟姐姐和哥哥借了一万多元,就这么干了起来。
当时我抱定一个心思,心不能贪,只要有一点儿赚头我都去干。苦点累点没关系,只想着早日挣足一笔钱,买一栋房子,把女儿接过来。
我是在芜湖认识赵安军的,他是一家公司跑供销的,离过婚,没有孩子。
在外地遇上江苏老乡,谈得还算投机。他是盐城人,离我家乡不太远,分手时我们互相留了电话。从这以后,他就常常打电话给我,说想念我。我感觉出他话里的那种意思,想回避他。因为我的心死了,我不想再结婚。起码那时候还不想,但又不愿过分伤他的心,不管怎么说,做个一般朋友总是可以的。尤其,我在生意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事情就这么拖着。
到了1995年3月,我去青岛谈一笔生意。他知道后说,正巧他要路过那儿去北京办事。第二天他就找到了我住的那家招待所,拎了满满一兜水果和梅子什么的。
我说,晚上我约好人家谈事情。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说,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我看了一下他的眼神,很软弱,很无助。只掠了一眼,我就看不下去了,心软了。
我给人家打了电话,推说晚上有事走不开,明天再去。赵安军就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过了两天,我要回去了,他说他和我一道走。
我感到奇怪,不是要去北京的吗?他愣了一下,说那边已经有人去了。
他买了两张车票,说把我先送到家再回去,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事。我也就没当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