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是卡夫卡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但显然不是他最难懂的作品。这部小说的故事其实十分简单,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写人变成甲虫。“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接着,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惊吓到了秘书主任、父亲和母亲,并由此而被关在屋内,开始了孤独的生活。随后,他又吓跑了三位房客,父亲一气之下拿烂苹果砸他。最后他被赶进屋内,锁在里面。又一天清晨,当老妈子过来准备打扫房间时,发现他已经死了。
这篇小说被普遍认为是一则关于当代西方社会人的异化的寓言。人变成甲虫,在现实生活中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小说中却不仅可能,而且真实可信。卡夫卡一笔带过了“人如何变为甲虫”的具体过程,着重写人变成甲虫后的灾难感和孤独感。人变成甲虫,甲虫便带着人的视角去看人类,它所看到的是空虚冷漠的芸芸众生;从人的角度看虫性,甲虫就显得更加孤独、恐惧和不可理解了。格里高尔“说的话人家既然听不懂,他们就不会想到他能听懂大家的话”。主人公既是人又是虫,他所体验的是人与虫双面的痛苦;同时,他既不是人又不是虫,他远离人与虫的世界,无所归属,只落得凄凉死去的结局。“人变为甲虫”成了现代西方人生存状态与心灵感受的寓言。这就难怪当年17岁的马尔克斯在读到《变形记》时震惊不已,他心里想,“原来(小说)能这样写呀!要是能这样写,我倒也有兴致了”。卡夫卡的《变形记》创造出了一位伟大的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
当然,就变形而言,这并非是卡夫卡的独创。古罗马时代的奥维德就写了《变形记》,但这里的变形是人类借以征服自然、支配自然的想象,突出的是神的权威。到了近代,果戈理也写变形,譬如他的小说《鼻子》,但这里的变形只是一种表现手法,为的是更好地表现小人物面对突发灾难无能为力的主题。有学者指出,卡夫卡令人吃惊地驾轻就熟地掌握了一种方法,即主人公变化为一种小动物。这种手法通常只有中国人能与之媲美。的确,在中国古典小说《聊斋》中写有大量的变形,但这里的鬼神狐怪往往都是理想中的人的化身,是一种美好理想的寄托,即便写人变成蟋蟀,也只着重写人变形后的事实与结果,并不在意人变成蟋蟀后的心理感受。而在卡夫卡那里,变形是现代人被异化的一种表现,异化已经成为卡夫卡的一种世界观。由于现代西方人普遍地被异化,卡夫卡又找不到异化的原因,所以,格里高尔突然莫名其妙地变为甲虫实在是十分自然的事。
主人公因为异化而变形,但他为什么要变成甲虫而不是其他动物呢?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三点:
首先,这是弱者的表征。甲虫属于昆虫类,昆虫弱小,昼伏夜出又令人生厌,任人践踏而又不伤害人类,这些特征恰好吻合格里高尔的性格特征。格里高尔无疑是弱者的典型。作为一只巨大的甲虫,他样子虽然有些令人害怕,但却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害人的能力。他甚至都没有自卫能力,极易受到伤害。一只伸在他头上的脚,一把举在他背上的椅子,都很有可能置他于死地,而最后就是一只苹果要了他的命。
其次,具有孤独的品格。甲虫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喜好孤独的生活。奥地利卡夫卡研究专家索克尔认为,正是孤独使格里高尔最终变成了甲虫。“这种孤独状态使格里高尔的变形得以最后完成。因为,只要其他人还能理解他,他就不完全是虫子。他的精神无疑一直保持着人的本性;可是一当失去人的嗓音,其他人就再也看不出他是人了。”格里高尔是孤独的,因为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而从某种意义上说,卡夫卡就是《变形记》中那只孤独的、不幸的甲虫。卡夫卡在孤独中体验到了甲虫的心境和处境,甲虫的孤独则表达了卡夫卡内心深处的渴望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