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诺的另一个文本“偏心率”是他对外来词的使用。“旁注”以及“辩证的后论”(包含“旁注”的小节)这些标题分别是拉丁语和希腊语,而理论一实践构造本身包含了显著数量的外文术语和短语。阿多诺使用希腊语的伪义词(Pseudo-)和同义词(Synonyma),以及希腊语的派生词“反题”和“诡辩”,还有拉丁语的“永无此日”以及拉丁语的派生词“篡夺”“免除”“转让”和“复归”。他从现代外国语中借用了法语的“色调”“不由自主”"根本上”和“公意”,英语的“偶发事件”“条件反射”和"拒绝购买",以及匈牙利语的派生词“马嚼子”。阿多诺的读者对他文本的这个方面抱怨连连(NLI185)。他们的烦乱也许会被误导,但是对于阿多诺的解释者来说这一点是幸运的,即促使他为外来词的使用进行辩护并阐释它们的社会学潜力。
阿多诺的辩护从一个明确的想法出发,这就是,文本中有些段落是德文术语所无法表述的。本雅明(1996:476)把作家想象为外科医生:“借助小心谨慎的笔迹线条,手术者切开刀口、置换内部口音、烧灼词的增生,并插入外来词当作银质肋骨。”"银质肋骨,”阿多诺说,"帮助病人即思想继续活下去,因为它病起于有机肋骨。”(NLII290)但是,对外来词的这个辩护还包含着一个更为复杂的论证。不仅外来词通常是更加准确的概念,而且“外来词和语言之间的差异可以用来服务于真理的表现”(NLI189,着重号为作者所加)。阿多诺坚持认为,外来词对于表现的服务作用是不可替代的——即与拉扎斯菲尔德相反,一个熟悉的术语不能够“表现相应的拉丁词能够表现的一切”。
阿多诺就杜登的(1990:13)《外来词词典》进行了辩论,我在本书的研究中也一直在查阅这本词典。该词典对外来词进行一般性的介绍,只是为了设法避免“冗长和不完备的”德语,道明“内容上的逐渐相异”“文体上的”变化或者句法上的拉紧。如果它们限制理解,那么它们应该是完全被避免的。阿多诺并没有声称外来词是无害的,他强调说,它们正是由于它们的外来性而具有重大的优势:人们不必“否认”它们的陌生性,“但是……使用它”(NLII286);“在它们情况最糟的时候,人们必须为它们辩护……在它们作为外来物纠缠语言的身体的时候”(NLII288)。阿多诺解释说,外来词的不可理解性传递了现实和熟悉概念之间的巨大分歧(NLI189-190)。外来词取代德语词不仅是被他的词汇表所迷住的知识分子的癖好,而且回应和道明了日益不熟悉的世界对熟悉的语言的抵抗。这种抵抗没有被同一化。毋宁说,在“纠缠”有机母语的“语言的身体”的时候,外来词逐渐模仿性地扮演了外来世界对主体自己的概念的挑衅。既然现实的外来性乃是社会整合的世界的外来性,那么“陌生词”就展现了交换社会的一个重要方面。这里是社会学家们可以从它们中所学到的东西:
它们的事物对于社会中的人来说越是变得陌生,词就必定越是以陌生的方式表示对它们的抵达,表示讽喻性地促使事物得到清楚说明。社会越是深地被它的准自然存在和它的合理性存在之间的矛盾所分开,外来词在语言的空间里就必定越是保持孤立。它们对于人类的某一部分而言是不可理解的,对于他者而言则是威胁,然而它们有着它们作为异化本身的一种表现的合法性。(NLII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