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诺特別不满意“异化”和“物化”概念,既然这些概念所意指的社会问题继续在他的社会学中扮演主要角色,那么他需要用其他方式来说明它们。阿多诺的希望取决于表现。阿多诺警告说,思想在“命题的澄清”(维特根斯坦,1961:49)中达到顶点的理想并非先天适用。“清晰性和明显性……本身不是被给出的”;“认知的价值”并不必然被“(它们)多么清楚而明确地……呈现自身”所决定(HTS100)。清晰性是思想和判断的一种属性(1993a:24),它“只有在思和所思证明相同的情况下”(1993a:33)才能界定思想。笛卡尔的(参见1983:19-20)清晰性理想只有当客体被认为能毫无歧义地得到理解时才是可执行的(HTS98)。在当代社会中,这是无法设想的。因此,可理解的语言是不可求的。在一个——对于其“受害者”(阿多诺,1973c:45)来说不通透的和“混沌般的”——被交换社会所包围的世界中,清楚的社会学著作的标准是悬而未决的。在社会学仍然规定清楚地写作的地方,它有这样一种危险,即“否认由异化、物化、功能、结构这些同时过度紧张的术语所标示的社会关系的……复杂本性”(PD44)。①
通过回避这样的否认,社会学著作能够拓宽它的表现域。我认为,承认交换社会(中)思想局限性的反思潜在地加强了对深层社会条件的经验,这种条件似乎日益不透明了。阿多诺继续说道,语言必须旨在“说明世界正在逐渐被我明白的东西,我正在当作世界本质之物来经验的东西”(PTI
83)。无论何时,只要社会学著作遭遇到麻烦,尽管以清晰性为目标但卻变得不清楚,它就能够潜在地被解读为对当前社会分析的障碍的一种回应,并因而是对这些障碍的一种说明。文本对清晰性的限制能够传达社会现实对澄清的抵制,“误解是不可传授的东西于其中得到传递的中介”(P232)。此外,说明无须把这种抵制加以同一化便可起作用。正是这日益晦涩的过程——修正一下维特根斯坦的表述,句子本身变得不清楚——传达了,或者更为确切地说,表现了社会现实对澄清的抵制,它作为不透明本性的外表。这种不透明性反过来是一种异化的、整合的、物化的和固化的社会的不透明性。因此,表现澄清的障碍意味着表现社会的这些属性。①
阿多诺在一些段落里强调了有限语言的表达力量。例如,海涅诗中“词的不足”表现了面对无应答世界的主观“痛苦”。这样的缄默语言同时表现了主体和它的世界之间的“断裂”(NLI83)。②“对抗性的本质”位于社会学星座的不连续和断裂的背后(NLI16)。在著作碰到清晰性问题的地方,“社会—科学的认知……表现了”——无须使用过度紧张的范畴——“生产和分配进程的复杂本性”(PD44)。只要社会和个人仍然“没有和解”,“这种关系的说明”就是“真理”(PD36)。“人的社会异化”,“……对使物和人对于人来说变得仅仅是物的世界的祛魅给予不可理解的东西以意义”:它述及一个物化的和冻结的社会(NLI179)。这样的著作不仅仅有助于呈现社会。对主体与一个不透明的、异化的社会的遭遇的表现就是对痛苦的表现。社会学星座中的不清楚性有潜力让“悲哀”发声。通过不清楚性,“悲哀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的简洁与它在阿多诺社会—批判计划中的紧迫形成反比关系:“去吧。”
(四)再构造
阿多诺斥责“清晰性的狂热者”想要“消灭”“典型证据”的契机,“在根深蒂固的模糊性的范围内‘这本来就是如此’”的契机。但是人们“不能停在那里”(HTS108)。不清楚性既不是可以避免的也不是令人满意的。不清楚的星座表现了社会对澄清的抵制,它的作为不透明自然的外表,以及它因而异化的、僵化的条件。然而,正是在这个方面,不可理解性的第二个意义不比它的误导更有教益。这是因为,星座试图呈现的“个体之物的内在普遍性”并不是自然的,而是“沉淀的历史”(ND165):沉积在如同地表元素那样的现象中的集体的、社会性再生产的人类行动中。
作为读者或者作者来经验不清楚的段落是不够的,为了它们的表现潜力而公开它们也是不够的。研读过黑格尔《逻辑学》的人几乎都不会否认它那令人沮丧的困难。但是,阿多诺坚持认为,读者也必须努力理解“为什么这或那必定是不可理解的并且……从而(理解)它”(HTS123)。类似地,卡夫卡的读者应该坚持“不可通约的、不透明的细节,即盲点”(P248)。阿多诺的建议也适用于他自己的文本。星座是可被译解的“清晰脚本”(HTS109)。在社会学中,不清楚的段落必须得到进一步的解释。否则,它们对交换社会的隐瞒就会和它们的说明一样多。阿多诺的著作本身不是把这留给读者,就像可以得到简短说明那样,而是打算处理它的麻烦构造以达到进一步阐释的目的。
在阿多诺的著作中,这个解释的进程,作为在不清楚性中达到顶点的概念星座的一种重新整理,也以构造的或者再构造的方式运作。概念继续被当作同等之物,并根据推理规则而得到再安排。当然,社会学中再构造的目的并不是文本段落的澄清本身,而是要防止对根本社会现象的歪曲。概念构造的再安排最终构成了一种企图,即企图发现社会对理解和呈现的抵制中的漏洞,并且在现象的不驯服的社会中介中借助考察来尽可能澄清现象。“社会降临在个人身上的东西对于(个人)来说确实是无法理解的,因为特殊的东西不会重又发现自己处在普遍的东西之中:这种不可理解性的确不得不由科学来加以理解。”(SSI240)
理解僵化的社会现象及其社会维度意味着把它们解码为是其所是的服从于人类介入的历史现实:
意识到事物矗立于其中的星座差不多意味着译解(星座),(个体事物)作为已经生成的东西将星座携于自身之中……只有一种对客体在其与他者关系中的历史位置值也有所意识的知识才能够在客体中释放历史……客体的知识在其星座中是它自身所储存的进程的知识。(ND165-166)
社会学的双重性质也反映在它的文本维度中。在社会学著作中,但凡紧迫不清楚性既不遭到压制——因为不清楚性有益地表现了一个异化的、冻结的社会,也不得到宽容——因为社会学不能够放弃它的努力,即努力把社会现象表达为人类的历史事件。
人们必定记得,阿多诺从未感到能够克服社会的难以捉摸以及它对分析的抵制。无法担保再构造会避免进一步的不清楚性。阿多诺的星座道明了看待社会现实的各种不同视角,但是它们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它们并不必然发展出对处于社会中介中的现象的令人满意的澄清。表现的契机以及随后对现实的洞见构成了两个智性极点。正如文本所显示的,它在两种段落之间交替,一种段落蜷缩在困难中,表现了对当前条件中思想局限性的一种智性经验;另一种段落以再构造的方式来寻求解释,希望星座能破解手上事情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