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诺拒绝了一些禁令,这些禁令禁止对社会条件是值得要的和可接受的还是不值得要的和需要变革的进行社会学评价。他把在韦伯、实证主义和行政研究那里的价值无涉的观念加以问题化。阿多诺认为,“据称纯粹科学的兴趣”实际上是“超科学的兴趣的……渠道”。科学的“工具”是“用以回答……源于科学之外的问题的手段”(PD18)。甚至工具本身也是被“特定的兴趣”塑造的,就像“从行政上”决定的社会研究方法所例证的那样(PD79)。还有“一种完全非政治的立场”是政治的,因为它“在权力面前……屈服了”(PD59)。阿多诺捍卫了对社会有所批判的交换社会的社会学分析,这种捍卫包含一系列错综复杂的、部分有问题的论证。
(一)社会—批判的主题
阿多诺的社会批判以两个主题为转移。社会学发出了对令人不满意的社会条件的谴责,该社会条件允许它提倡社会变革。与此同时,社会学必须强调社会转型的可能性,以便代表那些独自就能引起变革的人们来反击屈服。
1.“地狱般的整体”
根据阿多诺的想法,社会学家们必须批判性地考察他们自己对社会现实的概念重构,尤其是对事实材料的概念重构。他坚持认为,这样的理论反思必然涉及对社会的一种批判。通过评估社会学对社会的设想的适当性,理论也开始评价社会的适当性或者合法性。这个争论的复杂性部分来源于一个事实,即阿多诺的工作铺设了不止一条从概念批判到谴责社会和推动社会变革的道路。
第一条道路是值得注意的,因为阿多诺的著作虽强烈隐含它,却从未完全道明它。它没有在文献中得到许多注意。例如,社会学也许是把交换社会定义为“开明的”(liberal)或“自由的”(free)。批判性地评估这样一种设想的适当性包括考察它的内在不一致性,包括证明它掩盖了它自身的社会维度而且未能完全译解它所意指的东西。概念的不值得信赖被公开了,概念被动摇了。相同的运动也使社会面向批判。指出受审查的概念的社会维度相当于强调,对现实的这种智性重构并非主体心灵的虚构,而是社会性地生产出来的:它是对社会的设想,而就社会生活的概念而言,是社会对自身的设想。科学作为社会的一个“契机”(PD19)而出现,它的“概念设备”作为社会的“依赖物”而出现(PD114)。阿多诺通过公开概念的隐蔽社会维度的方面来揭露概念的不值得信赖,总是意味着揭露社会的设想的不值得信赖。从理论反思到社会批判的第一条道路通向对社会谎言的谴责。
阿多诺指出,这是马克思工作的社会—批判动力的一部分。马克思说明了“资产阶级社会自身所拥有的概念是怎样少地符合于现实”(CLA123)。社会遭到了抨击,这是由于它把虚假的意识施加给个人并对自身许下虚假的诺言。阿多诺的一个独特主张是,“对定理的……认知批判……也要根据认知客体自身的概念来考察认知客体是不是它们宣称所是的东西”(PD23),他的这个主张可以被读作一个声明,即概念的理论分析也要调查社会是否发布了有关它自身的值得信赖的陈述。通过暗示社会没有这样做,理论谴责社会是不真实的,这包括“把来自世界的憎恶当作欺诈”(CLA123)①来表达的社会批判。意识形态的去神秘化也许鼓励了公众对不断受骗的反抗(CM69)。
“憎恶”这个词中的身体回响——讨嫌的或冒犯的东西所激起的反感意义上的憎恶(Ekel)——宣告了从理论分析到社会批判的第二条道路。第二条道路通向一种更加值得强调的社会批判,这条道路在阿多诺的(特别是战后的)工作中占据着一个更为突出的位置,并且产生了一些看待他社会学中可怜的身体角色的有趣视角。②这条道路把理论反思和社会批判联结起来当作对社会产生痛苦的一种谴责。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