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顾炎武针对晚明以来知识阶层空言误国的弊病,提倡“君子之学”要“明道”、“救世”,开创了一代“经世致用”的学风。这一思想几乎影响了整个清代学术文化的发展和学者们的治学道路。清代史学之所以能取得巨大的成就,也得益于这一思想的感染。顾炎武在学术上倡导的博求实证的朴实学风,促成了乾嘉学派的形成。其中,乾嘉时代的历史学者,绝大多数人都以考证的方法从事历史学的研究,专注于对古籍的校注、辨伪和辑佚,在这方面取得了不少成绩。但是,他们虽然在治学方法和研究对象上继承了前代学者所开辟的道路,却在有意和无意之间,丢弃了前代大师们治学的精神,把前辈学者的治学手段当成了目的,目光仅仅局限于对古籍的整理与考订,淡化了对历史理论的探讨与阐述。
章学诚对这种现象表示出极大的不满。他说:“自四库馆开,寒士多以校书谋生,而学问之途,乃出一种贪多务博而学无伦次者,于一切撰述,不求宗旨,而务为无理之繁富,明知其载非伦类,辄以有益后人考订为辞,真孽海也。”在该书中,作者继承清初学者经世致用的精神,对乾嘉时代的不良学风作了尖锐的批评,既反对“务考索”,也反对“腾空言”。他批评说:“今日考订之学,不求其意,而执行迹之末,铢黍较量,小有异同,即嚣然纷争”,又说,“近日学者风气,征实太多,发挥太少,有如桑蚕食叶而不能抽丝。”[48]同时,他严厉批评那些“空言德性,空言学问”的“宋学”陋儒,认为他们是“外轻经济事功,内轻学问文章,守陋自是,枵腹空谈性天。”[49]
他强调史学必须要“经世致用”。他说:“史学所以经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经同出于孔子,先儒以为其功莫于《春秋》,正以切合当时人事耳。后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则吾不行而知之矣。学者不知斯意,不是言史学也。”[50]《文史通义》一书的内容之一,就是论述史学的意义和史学的作用,阐明研究历史的目的就在于对社会有所贡献。他不止一次指出,“文章经世之业,立言以期有补于世。否则古人著述已厌其多,岂容更益简编,撑床叠架为哉!”[51]他特别重视史学的教育惩戒作用,坚决反对那种“舍器而求道,舍今而求古,舍人伦日用而求学问精微”的治学态度,因为在他的眼中,“史家之书,非徒记事,亦以明道也。”[52]
正是从这一思想出发,章学诚提出了对待古代文化和历史典籍的正确立场。要批判地继承前代的东西,因为“今不殊古”,“古之糟粕,可以为今之精华,非贵糟粕而直以为精华也,因糟粕之存而可以知精华之所出也;古之疵病,可以为后世之典型也,非取疵病而直以为典型也,因疵病之存可以想见典型之所在也。”进而指出,研究历史的目的是经世致用,史学家就不可舍今而求古,而应该做到“史部之书,详近略远,诸家类然”[53]。在考据之风盛行的乾嘉时代,他这些直面现实、提倡学以致用、力纠不良学风的言论,可谓发人深省,意义非同一般。
二、“六经皆史”
明清之际的学者一度提出“六经皆只是史”的观点。王阳明、王世贞、李贽等人先后发表过这样的意见,但都没有作进一步的具体论述。到了章学诚这里,他大胆地继承这一观点,加以充分的发挥并赋予鲜明的时代内容,成为他史学理论的主要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