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奇龄治经力辟宋人旧说,表彰汉儒经说,始揭汉学、宋学之称。他认为,宋明理学空谈性理,使儒家经典已被“晦蚀”,这就需要进行深入“剖析”,正本清源,消除“经祸”。他所著《四书改错》攻击朱注《四书》,认为《四书注》无一不错。人错,天类错,地类错,物类错,官师错,朝庙错,邑里错,宫室错,器用错,衣服错,饮食错,井田错,学校错,郊社错,禘尝错,丧祭错,礼乐错,刑政错,典制错,故事错,记述错,章节错,句读错,引书错,据书错,改经错,改注错,添补经文错,自造典礼错,小诂大诂错,抄变词例错,贬抑圣门错,真所谓聚九州四海之铁铸不成此错。朱熹注《四书》为元、明两朝科举取士圭臬,毛奇龄如此攻击,对冲破朱熹学说、扭转学风有积极作用。他治经尊汉,其原因是“汉去古未远,其据词解断,犹得古遗法”[13]。由此他主张“说经贵有据”,有据就不会无的放矢,应当“据经,据传”,实事求是,辅以“汉儒之说经者,而以义而裁断之”[14],反对主观臆断。
万斯同(1638—1702年)也对宋学治经做法提出批评。他说,《春秋》有“春王正月”一句,《左传》根据夏建寅、殷建丑、周建子,增为“元年春王周正月”。宋儒程颐等变乱经义,把春改为冬,正月改为十一月,是错误的。万斯同还从方法论高度分析宋儒的主观臆断,认为泛言理义与实考制度不同,治经应以经传为本,掌握第一手材料,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清初诸儒批判理学,倡导以经学济理学之穷,但他们并未完全脱离宋学的影响,与宋学有一定的学术联系。如阎若璩曾说:“天不生宋儒,孔子如长夜。”[15]他论证晚出《古文尚书》和孔安国《尚书传》为伪书,也受宋学影响,引用他们的资料。他的《四书释地》对朱熹也多有维护。而胡渭《洪范正论》对汉儒刘向也有攻击。章太炎认为,他们虽“皆为硕儒,然草创未精,时糅杂宋明谰言。其成学著系统者,自乾隆朝始。”[16]在批判理学倡言经学中,汉学与宋学逐渐开始分化,还未形成鲜明的对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到乾隆时期汉学和宋学的对立才真正出现。
二、汉学与宋学的对立
自乾隆中叶起,汉学渐盛。先是惠栋高举汉学大旗,戴震继惠栋之后崛起。他承其乡先辈江永之教,于三吴惠学兼收并蓄,主张由声音文字求训诂,再由训诂寻求义理。游学南北,名噪京城。后应聘入《四库全书》馆,与邵晋涵、周永年、纪昀等馆中众多名儒肆力经史,辑佚钩沉,校理群籍。经史考据因此蔚然成风,书馆亦不啻汉学家大本营。汉学得清廷优容,大张其军,如日中天,就连朝中显贵亦附庸风雅,“皆以博考为事,无复有潜心理学者。至有称诵宋、元、明以来儒者,则相与诽笑。”[17]于是朝野官绅,竞相尊汉儒之学,排击宋儒。汉学的代表人物有惠栋、王鸣盛、钱大昕、江藩等。
惠栋承其父祖未竟之志,潜心学术,以穷究汉《易》为家学。他认为,经籍注疏魏晋以下靠不住,只有汉儒解经才是真实的。因为“汉人通经有家法。故有五经师。训诂之学,皆师所口授,其后乃著竹帛。”“汉经师之说立于学官,与经并行。五经出于屋壁,多古字古言,非经师不能辨。经之义存乎训诂,识字审音,乃知其意。是故古训不可改也,经师不可废也。”[18]尽管惠栋梳理汉代经学源流未尽客观,混淆了今文经和古文经的区别,但他的唯古是信、唯汉是尊的学术倾向,则在当时的学术界率先扬起汉学大旗,开复兴“古学”之先河。稍后的经学家钱大昕对惠栋学风的影响有以下评价:“汉学之绝者千有五百年,至是而粲然复章矣。”[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