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辟举要考虑士人名望,士人也着意培养这种名望,于是所谓“士名”便贵重于时。《风俗通义·十反》:“太尉沛国刘矩叔方,父字叔辽,累祖卿尹,好学敦整,士名①不休扬,又无力援,仕进陵迟。而叔方雅有高问,远近伟之,州郡辟请,未尝答命。”文中“父”为刘矩叔父,古叔父亦可称“父”。其叔父尽管有“累祖卿尹,好学敦整”的条件,然“士名不休扬”,故“仕进陵迟”;而刘矩“雅有高问,远近伟之”,获得了“士名”,于是便有“州郡辟请”。又《三国志·王粲传》注引《魏略》:“始质为单家,少游遨贵戚间,盖不与乡里相沉浮。故虽已出官,本国犹不与之士名。”吴质未得“士名”,出官后仍居心怏怏——在时人看来,未得“士名”纵令为官,也是不光彩的。又如“邓肠少得士名于京师”,濮阳兴“少有士名”之类,分见《三国志·曹爽传》注引《魏略》及《濮阳兴传》。
欲得“士名”,必须使他人了解自己,在士人中建立名望。汉末士林交游谈论、清议品题蔚成时风,形成了一种具有“穷是非、定臧否”之权威的社会交际圈,人物评价生乎其中。甚至还出现了一批品题人物的权威人士,如许劭、许靖、郭泰、荀淑、李膺等,据说士人经其所名,人品乃定,先言后验,众皆服之,甚至韦褐刍牧、执案刀笔亦可因之而成英彦。《太平广记》卷一六四引殷芸《小说》:“(李)膺同县聂季宝,小家子,不敢见膺。杜周甫知季宝,不能定名,以语膺。呼见,坐置砌下牛衣上。一与言,即决曰:此人当作国士。卒如其言。”时人以列身李膺座上为“登龙门”,经其品题者,自然身价十倍。被品题者后来终成英彦国士,或可证明那些名士确有识鉴,但也不妨说是这种非官方的名士品题,才造就了被品题者的声誉和日后命运。
从当时体现了人物评价标准的品题风谣来看,如“五经无双许叔重”“解经不穷戴将军”之类,着眼于经学的淹贯;“道德彬彬冯仲文”“德行恂恂召伯春”等,则着眼于德行之清惇。这与王朝选士“经明行修”之原则,形式上尚可沟通。但王朝之所取,偏重于文官之素质;士人之所重,则在于个体人生之完成、社会士林之声誉。故仍有大量可以得名之由,与文官规范无关。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五“东汉尚名节”条,称“盖当时荐举征辟,必采名誉,故凡可以得名者,必全力赴之。好为苟难,遂成风俗”;而如郡吏效忠太守、让爵、报仇一类矫厉苟难之举,对王朝吏治政务并无佐助,也未必就有助于风俗教化,故赵翼文云:“故志节之士好为苟难,务欲绝出流辈,以成卓特之行,而不自知其非也!”并不加以肯定。至于“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一类,以及“三君”“八俊”等党人领袖之"士名",已大有向专制权势挑战之意味。而如“黄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郭泰“恺悌玄淡,格量高俊,含宏博怒,忠粹笃诚”之类,则纯粹表达了当时士人注重人格境界的文化风尚,一种在精神生活中自由表现自我的追求,这与吏治政务,相去更远了。固然勤政爱民、公正不阿的优秀官吏,也同样会得到士林称许,但总的来说,“士名”的给予,是以知识角色为参照点的;无论学识、才智、德行、节操、风度、政绩乃至政治抗争,只要某一方面有特立卓异之表现,即有望获得“士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