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者逆胡猖狂,敢行称乱,朕嗣守鸿业,钦承睿图,枕戈尝胆,抚剑泣血,罔不夙夜,若涉春冰。赖天地疾威,社稷凭怒,上皇丕烈,万国永怀,因时致讨,为人请命。由是义夫奋发,回纥籍兵。邦圻关辅之士,汗陇河湟之众,沙朔羌戎之骑,微卢蛮貊之人,万里云趋,四方雾合。既张我伐,咸乃一心。③
此处“籍兵”即“借兵”。④可以看到,尽管唐廷承认了“回纥籍兵”之事,却巧妙地将其置于“万国永怀,因时致讨”的政治语境下,以唐朝自身之“义夫”对外蕃代表之“回纥”,“义夫”包括“关辅之士”与“河湟之众”,外蕃则诸如“沙朔羌戎”与“微卢蛮貊”。我们不能简单地将之归为掩饰性的政治修辞,因为肃宗最初的意愿就是“借兵于外夷以张军势”,除回纥之外,“又发拔汗那兵,且使转谕城郭诸国,许以厚赏,使从安西兵入援”①,甚至包括“云南子弟”②。然而肃、代二帝对于平叛一再强调的“万国”之力,其落脚点并不在于“万国”,而是旨在彰显唐朝对于诸蕃绝对的中心地位。杜诗中的“万国兵前草木风”,实此之谓。
随着唐后期回纥(鹘)的强盛,“借兵回纥”成为几个叛乱者的首选。前有仆固怀恩导引回纥、吐蕃掳掠中原,后有朱滔勾结回纥助朱枇反叛。尽管这种依存是双向的,回纥也会不时向唐朝请求援助,如武宗会昌年间就曾出现过“回鹘可汗、宰相相次上表,请国家借兵十万,助其收复故地”③之事,但“借兵”一词已悄然而明确地与北方蕃邦联系起来,具有了一种不甚光彩的意味,如朱滔就曾因其“借兵回纥”而被名将李抱真指斥为“反虏”④。这一指称在两宋被赋予了更为鲜明的时代意义,与和北方政权之间的贡纳关系联系起来,而富弼出使契丹时的一段对话集中体现出这种现实诉求。当时契丹国君坚持“南朝遗我之辞当曰‘献’,否则曰‘纳’”,而富弼则援引唐高祖李渊旧事,认为“自古唯唐高祖借兵于突厥,当时赠遗,或称献纳。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⑤足见“借兵”在宋人看来,是典型的屈辱之称。
回纥的援兵对于安史之乱的平定,究竟起到了怎样的作用?这一问题以往也并未被严肃探讨。我们认为,借兵回纥的意义,政治性远大于军事性。唐朝历次借兵回纥。
据此来看,在安史之乱期间唐朝共四次借兵回纥,分别是至德元载(756)冬、至德二载(757)秋、乾元元年(758)秋、宝应元年(762)秋,时间集中于秋冬,杜甫所谓“高秋马肥健,挟矢向汉月”即指此。细审四次借兵,会发现前三次时间较近,且均是在和亲之后旋即得以借兵;第四次借兵则与前三次相距颇久,且无和亲之举。借兵回纥对于唐朝来说,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乾元二年(759)春的相州之溃回纥并无办法,而宝应元年(762)最终决战前,牟羽可汗更是直接否决了唐朝提出的前两种方案,避免了和燕朝地方实权派的正面接触。
在这中间,第四次借兵时的史实发覆,尤可反映出回纥汗室的战略意图,不妨稍予论及。从两任可汗对唐的态度来看,葛勒相对温和,而牟羽则颇为激进。当时药子昂向可汗依次提出三个方案,分别为“取土门路入,直取邢、洺、卫、怀”、“取怀州太行路,南据河阴之险”、“取陕州太阳津路,食太原仓粟而东”①,前两个方案均被牟羽否决,而第三个方案则得到认同。若取第一个方案,回纥需与燕政权的恒州节度使张忠志发生正面冲突;第二个方案则将直接面对薛嵩势力;唯有第三个方案最为保守,避开了燕朝主要地方实权派力量。《续日本纪》载有当年年初高丽大使王新福的建言:“李家太上皇、少帝并崩,广平王摄政,年谷不登,人民相食。史家朝仪[义],称圣武皇帝,性有仁恕,人物多附,兵锋甚强,无敢当者,邓州、襄阳已属史家,李家独有苏州,朝参之路,固未易通。”而日本中央政府的反应也是“敕太宰府”,称“唐国荒乱,两家争雄,平殄未期,使命难通”②,可见回纥牟羽可汗所谓已与史朝义有约,并非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