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材料匮乏,仆固怀恩是否暗通河北成为一桩长期聚讼无果的公案。王寿南曾在《唐代人物与政治》中专列“李抱玉等疑仆固怀恩‘有贰心’辨”一部分,指出“给予降将之封赏与安抚”属于唐朝中央的既定方针,客观上又与当时“财政的困难”有关,是以“中央政府急欲早日结束战争”。
仆固怀恩是代表中央执行这一政策,并非结党自固。①这种结合情理的推论终究缺乏确凿的实证,不过我们在金石墓志材料中发现了仆固怀恩与河北藩镇之间暗通的迹象,兹试论述。
《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广德元年七月”条载:“怀恩将朔方兵数万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場将万人屯榆次,裨将李光逸等屯祈[祁]县,李怀光等屯晋州,张维岳等屯沁州。”②这段文字提供了怀恩当时势力的大致分布范围。据此来看,其已对太原形成半包围局面,东南直逼泽潞。这自然会引起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泽潞节度使李抱玉的极大敌意。但辛、李最为忌讳的,是仆固怀恩在处理河北安史降将事宜上的态度。《资治通鉴》卷二二二“宝应元年十一月”条载:
于是邺郡节度使薛嵩以相、卫、洺、邢四州降于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恒阳节度使张忠志以赵、恒、深、定、易五州降于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抱玉等已进军入其营,按其部伍,嵩等皆受代;居无何,仆固怀恩皆令复位。由是抱玉、云京疑怀恩有贰心,各表言之,朝廷密为之备;怀恩亦上疏自理,上慰勉之。辛巳,制:“东京及河南、北受伪官者,一切不问。”③
然而怀恩是否果有养寇自保的企图,单凭这段材料尚无法证明。作于大历四年(769)的《张奉璋墓志》提供了极为重要的证据,为便于论述,兹以较大篇幅录其主要内容:
公讳奉璋,其先清河人也。……初,国家西蕃有事……诏授部州柔远府左果毅。岁余,转洮州安西府折冲,兼摄本州别驾。……稍迁右威卫中郎将。收黄河九曲,转授左司御率府率,充关西十将。泊天宝十四年,属胡竖安禄山构凶徒,窃据河洛。……时有诏诏公充河东招讨团练等使兼节度都虞候。增秩云麾将军。公于是领所部之众,拒井陉之口,固我汾晋,直摇燕赵。……至德中,改授特进、左骁卫大将军、经略副使。自讨邺旋施,稍加骠骑将军,封清河县开国男,充承天军使。其城即公之所创也。……迁开府仪同三司,试鸿胪卿、清河县开国子,充河东节度右厢兵马使。其年秋八月,改授太常卿,封清河郡开国公。永泰元年,属仆固扇逆,晋人恂惧。东连涂水,南跨介山,兼乐平数城,欲为应接。公乃分奇兵,绝粮道,冒死格战,苦彼一军,唇齿俱亡,首尾不救。是以怀恩父子旋有榆次之祸。改封文安郡王,前后食封三千余户。……大历四年七月廿有五日,薨于晋阳之第,春秋六十有五。①
志主张奉璋史书无传,但在安史之乱的记载中曾有出现,同时《金石续编》收有刻于大历元年(766)的《承天军城记》②。通过上述几种材料,我们对其生平可以有较为充分的了解。
承天军城的修建是张奉璋政治生涯中的重要事件,而担任承天军使也成为他仕途上的重要起点。严耕望在《唐代交通图考》第五卷曾对承天军的设置沿革进行考证③,最近高濑奈津子复撰专文对上述两种史料进行分析④。关于承天军的始建时间,严耕望依据《大清一统志·平定州卷·关隘目》所引《旧唐书·地理志》的说法,结合李光弼任期,认为应建于唐乾元元年(758)。⑤高濑奈津子结合《承天军城记》与《资治通鉴》卷二一九“至德二载正月”条的相关记载,从河东唐军与河北安史叛军的战争形势入手,认为“张奉璋在至德二载二月稍后修建承天军城的可能性更大”①。贾志刚结合《册府元龟》与《张奉璋墓志》相关记载,指出“河东承天军城是至德二载(757)张奉璋奉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之命在井陉故关修筑”②。这些看法颇有可取之处,但在一些关键细节上仍需再加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