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仆固怀恩暗通河北藩镇,触犯了河东实权派的利益。河东、泽潞两镇对由安史降将构成的河北藩镇一直抱持敌视的态度。荣新江指出,安史之乱后唐朝一度出现了对胡化的排斥现象,“这种对胡人厌忌心理的极端做法,就是对胡人的杀戮”。他举张光晟的例子来加以证明,并认为“唐朝军将对九姓胡的憎恨较回纥为重”。①这是大的时代背景,具体到对仆固怀恩叛因的分析上,他与河北藩镇尤其是成德方面的暗通是河东集团最为忌讳的。从地理上来讲,河东、泽潞均与河北紧邻,尤其泽潞辖区与河北藩镇更是犬牙交错,现实的利益冲突尖锐。主帅李抱玉、马燧对回纥、仆固怀恩及安史河北降将的立场相同。据《旧唐书·马燧传》:“马燧字洵美,汝州郏城人……安禄山反,俾光禄卿贾循守范阳。燧说循(归顺)……循虽善之,计不时决,事泄……燧脱身走西山……宝应中,泽潞节度使李抱玉署奏赵城尉。”②可以看出马燧资历较浅,且非军功出身。他的成功在于顺应了代宗初年的河东形势,促成李抱玉对回纥及仆固怀恩的强硬立场。《旧唐书》本传及《资治通鉴》并载有他以军法禁回纥为暴之事,其实正属此类。与此相应,泽潞一镇在李、马二人操纵下对安史河北降将持敌视态度,对其分化离间,其后河北矛盾多由此起。③而抱玉的从父弟抱真,更在仆固怀恩占领汾州后只身逃回京师,首建以郭子仪领朔方而代怀恩之策,促成榆次兵变。①
最后,榆次兵变促使反仆固氏诸内附蕃部向河东军政体制靠拢。榆次兵变后,舍利葛旃率部投靠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史料表明,至大历四
年(769)王缙节制河东时,他已做到了河东节度马军使,地位仅次于左右兵马使王无纵和张奉璋。②葛旃的儿子舍利石铁在贞元年间官至河东节度先锋马军副使③,应即子承父业。而葛旃的两个忘年小舅子李(阿跌)光进与光颜,则后来居上成为晚唐名将,以其蕃部为主的黄头军更是一代劲旅。④他们都是通过河东军政体制而得以发展的。其中葛旃依靠辛云京、王缙的重用⑤,而石铁、光进、光颜三人则依靠马燧,两代人的上下级合作均称默契。尚有一点需辨明者,即上述内附蕃将所统之兵是否即为其本蕃成员?张国刚曾撰《唐代的蕃部与蕃兵》一文,专门探讨这一问题,认为从原则上来讲,所有内附羁縻府州“都有提供军队,帮助朝廷打仗的义务”。上文所引开元四年(716)《移蔚州横野军于代郡制》,张国刚亦曾引用,并结合其他材料指出“各蕃兵主帅既是本族部落主,又是唐朝羁縻府州的都督,同时还率领蕃兵充当边军讨击大使的军职”,“充分反映了蕃兵‘兵牧合一’的部落兵特点”。①章群进而具体指出“阿跌部隶于朔方军,益可证明开元以后将降户编入军伍之说”,不过他认为“光进兄弟自朔方迁徙河东,最大的意义,在说明从此脱离了部落”,或其部落经政治变动后“根本已所余无几人”。②苏航根据太原市阳曲县出土的后晋《何君政墓志》中关于“鸡田府部落长史”的头衔记载,结合本章前引《舍利公墓志》等史料,认为舍利、阿跌诸部是带领其所统蕃部投化河东的,而“鸡田部的南迁,应是其部落首领从军太原的结果”。③综上来看,虽然李光进兄弟所统黄头军是否以蕃部为主,仍存在争议④,但甫迁河东的舍利、阿跌部应该还是保留了其部族势力,并在河东军政体系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榆次兵变中反仆固氏诸蕃部选择了与河东实权派联合的立场,随着仆固怀恩发动叛乱,这种联合阵营得以确立,使得他最终成为河东公敌。
这种敌对与孤立在仆固怀恩反叛后得到了进一步反映。《李良金墓志》是其中较为具体地记录仆固怀恩叛乱因由的一方墓志,志主李良金作为仆固怀恩旧将(按:与上文提到的阿跌良臣或说李良臣名仅一字之差,当予注意区分),其经历为理解安史之乱后期的河东局势提供了重要信息。相关志文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