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朝高层内斗而军镇力量稳定发展,使恒魏在叛乱期间分别成长为各自区域的军事重镇。渡边孝、毛汉光等学者均对此有专门探讨①,不过这种探讨更多着眼于叛乱之后的情形,所描述的是河朔藩镇稳定下来后的内部结构。而要探寻其中胡化的渊源,则需要从安史之乱中恒魏两州的内部变化入手。这是恒魏此后长期割据的滥觞,也是其胡化最为显著的时期。安禄山在起兵前夕,便已安排其幕僚颜杲卿以太常丞、范阳节度营田判官的身份摄理常山太守。安禄山于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初九夜在范阳起兵,次日太原即上报了太守杨光朔被劫持的事情,也就是说,何千年等人在范阳起兵之前即已南下。十九日安禄山到达博陵南,斩杀杨光朔,二十二日抵达常山,太守颜杲卿开城接纳。从太原事变到叛军至博陵,中间相隔十天,说明在劫持杨光朔后,何千年等人并未再行北上,而是一直滞留博陵等待主力军队的到来。博陵与常山两郡紧邻,且往来必须经过常山辖下的井陉隘口①,这样一支劫持朝廷命官的先遣部队在常山境内来去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看来至少太守颜杲卿对此是持默许态度的。《资治通鉴考异》引《河洛春秋》载,“禄山至藁城,杲卿上书陈国忠罪恶宜诛之状”,“禄山大悦”,但随后由于“张献诚围深州月余不下”,河北前途未卜,颜杲卿在赵州司户包处遂等人的建议下才决定“拒禄山之命”,“立忠贞之节”。②究竟颜杲卿当时的内心考虑如何,我们已不得而知,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他在叛乱前由安禄山特意安排,由范阳节度营田判官一职调任常山摄任太守,并在禄山南下博陵时顺利迎接。我们完全不否认颜杲卿随后起兵反安禄山的凛然大义,但同时也应承认他在叛乱爆发前与安禄山亲密的政治关系,这或许正是安禄山必欲剐颜杲卿的深层原因。我们据此来看,常山在叛乱最初,就是安禄山布在河北中部最为重要的棋子。这种历史渊源,使其成为叛乱期间争夺最为激烈,也最被燕军看重的据点。由于军镇建制长期稳定,并在长期镇守中逐渐形成深厚的将卒统属关系,因此反倒孕育出可依靠的军事力量。刻于大历元年(766)的《承天军城记》与刻于大历十一年(776)的《妒神颂》,两方碑的碑阴将领名单与职任生动地反映出军镇中这种将卒迁转的牢固密切的人事关系。①尽管这是河东承天军的情况,但作为紧邻的河北恒魏诸军镇,其实际情形不会有太大差别。而一度作为燕政权首都的邺城居于恒魏之间,使得这一带在作为战场前线的同时,也发挥着燕政权核心与枢纽的作用。燕政权有三个核心区,分别是位于北部的幽州、据守中部的相州、南端的洛阳。三个核心中,幽州在叛乱爆发后随着主力军队的南下,更多作为燕军回防、整顿与补给的基地。经过数次兵变与内讧,燕军初期的高层将领如阿史那承庆、向润客等先后在内斗中死去,使得“由史思明所安排的幽州军政体系”趋于瓦解。②洛阳则在至德二载(757)十月被唐与回纥联军收复,此后虽有反复,但已基本处于唐军掌控之中。因此,由恒州往南至相、魏二州这一线,就成为燕军南北联络的必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