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直接向这个话题前进之前,最好就黑格尔对“市民社会”这个术语的用法先说两句。①与“家庭”和“国家”这两个术语不同,“市民社会”单纯指在黑格尔看来现代所独有的一种社会制度。②因此,虽然谈论现代(核心)家庭、并把它与传统家庭(或大型亲属群体)区分开来是有意义的,但是“现代市民社会”是多余的;按照黑格尔对这个术语的用法,“市民社会”指称了现代所特有的一种经济组织形式。于是,目前的问题关系到就参与者的教化(Bildung)而言,市民社会如何把自己与其他前现代的经济组织形式区别开来。更具体地说,与单纯由隐含在任何社会分工中的一般要求——劳动应该是社会生产劳动——所带来的养成功能相比,市民社会的何种独一无二的特征导致了它具有更进一步的养成功能?
我已经表明,我们所寻求的特征是市民社会的成员相互关联的某种方式,或他们在决定自己的生产活动时考虑他人意志的某种方式。重构这个观点的关键在于黑格尔的一项主张,它在文本中并没有得到强调,也几乎没有得到解释:个人在市民社会中相互具有的关联是抽象的(§192)。在被他称作“需要的体系”的部分,黑格尔一直在用“抽象”一词描述市民社会的许多方面,包括个人作为市民社会的成员所拥有的需要(§190)、他们为了满足这些需要而集体生产的物品(即满足需要的手段,Mittel)(§191),以及他们为了做到这一点所借助的劳动(§198)。在所有这些情况下,“抽象”与“特殊化”(§190)、“专门化”都是同义词。因此,黑格尔所指出的现代经济的一个特征是:个人的需要和为了满足它们而生产的物品事实上都远远比过去的社会更加特殊化了。(例如,我们可以想一下对使用水处理法去除咖啡因的、哥伦比亚种植的法式烘焙咖啡的需要如何取代了一种界定得比较简单的对一般咖啡的需要。)与人们最初的期望相反,黑格尔之所以把这类有具体规定的需要说成抽象的,是因为它们依附于它们对象身上的非常特殊的性质(比如,哥伦比亚生产的法式烘焙咖啡独一无二的味道,或使用水处理法去除咖啡因的过程所特有的好处)。然而,这预设了需要的主体拥有一种高度发达的能力,即能够把一个有一大堆属性的对象(咖啡)分解成很多单一的性质,并把它们区分开来。按照黑格尔,为了以这种方式聚焦于需要的对象身上的一个特定性质,就需要做出一种抽象,因为若要在许多相互联系的性质中间挑出一种性质,就要同时抽掉其他所有性质。①市民社会中的需要和物品越是具有抽象的本性,劳动的本性也就越是抽象。黑格尔明显想要用后者谈论现代社会世界所特有的高度专门化的分工。②在这种情况下,“抽象”这个限定词的意义就更加直观了,因为我们很容易想到,高度发达的分工就是把复杂的生产过程划分为许多简单的部分,并指派每一名个人仅仅从事其中一项(或者也许是少数)“抽象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