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无论是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理论模式,还是生产方式的概念和理论,汤普森对于这些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概念和理论都进行了强烈的质疑与批判。正如他在《理论的贫困》一书对马克思后期的理论本身所表达的轻蔑那样,他不仅无情驳斥了生产方式的概念,而且几乎没有提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概念。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这些概念和理论本身所蕴含的抽象主义和思辨主义,或者确切来说是唯心主义和结构主义的本质特征。“这一《读》显著的结构主义和唯心主义的还原论就是设计拙劣的结论”②“阿尔都塞的荒谬性就在于其唯心主义理论构造模式。”③在他看来,这些抽象的、思辨的、唯心的或结构的概念和理论本身无法编织出一幅由具体的、经验的个体实践活动所构成的整个人类历史。实质上,汤普森对于历史唯物主义基本概念和理论进行批判的背后是对马克思晚期思想的拒斥,或者是对科学主义或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批判,其目的是要保卫马克思的早期思想,维护人道主义或历史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思想。
与此相反,安德森走向了对马克思晚期思想的辩护,走向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主义的路线和方针。“马克思所做的是选择了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中最具决定性的领域——经济生产——并奉献了他的所有热情和努力在资本主义的时代来探索和重建。对他而言,还存在其他科学的路径么?实际上,他的步骤是真正科学家的经典方针。”①在他看来,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资本论》等晚期著作绝不仅仅是政治经济学的著作,也不仅仅是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著作,而是历史社会学的著作。同样,安德森对阿尔都塞的生产方式理论给予了积极的辩护,认为“阿尔都塞著作的影响远不是把马克思主义者囚禁在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的严格等式中,而是使它们从中解放出来”②。因为,作为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基石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概念在马克思的19世纪40年代的早期著作中并未出现,有关“社会生产关系”的概念在《哲学的贫困》之前也未出现,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之前也未获得全部的意义,因此可见,它们首次形成于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正是在这篇序言中,形成了有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生产方式与社会形态等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概念和理论,最终形成了一套理论化和系统化的科学知识体系。因此,这些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概念和理论不是一种狭隘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和范畴,而是一套历史社会学的理论和范畴。它们的建立不仅没有远离了历史,反而深入了历史,不仅没有妨碍历史的经验研究,反而促进了历史的科学研究。正如安德森所表述的:“正是这一进步的理论发现最终使对《资本论》中新的历史对象: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面探讨成为可能。换言之,1848年之后马克思主义的重要运动并非‘远离’历史,而是深入了历史。”③
对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概念和理论,安德森进行了积极有力的“宣誓”和“保卫”。
首先,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而言,安德森认为这两个概念不仅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基石,而且是历史变革最深层的动力。“马克思的理论远远并不缺乏任何遗传类型的解释原则,它显然拥有一种原则——带有一种独特的清晰和力量始于1859年《序言》: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运动是长期历史变革最深层的动力。”①
其次,就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而言,他认为这一基础与上层建筑的比喻确实存在着一种唯经济决定论的倾向,但这一错误不能成为取消这一理论的全部罪证,它在理论上仍具有一种必要性和合理性,“构建一种可靠的有关社会‘经济结构’的概念,并不会排除或危及对文化或政治‘上层建筑’的历史研究,而是要促进它”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