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安德森放弃了汤普森对于阶级的主观主义界定,而肯定了柯亨对阶级的客观主义界定,即“一个人的阶级仅仅只是由其所有关系网中的客观位置所构建的……其意识、文化和政治并不进入对其阶级位置的界定中。事实上,这些排除是为了保护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实质特征,即阶级立场极大地限制了意识、文化和政治”①。在安德森看来,C.A.柯亨对于资本主义经济中无产阶级的结构位置,以及对阶级产生的全部可能的生产关系的说明是极为清晰而巧妙的,它确立了阶级与生产方式之间的客观关系而独立于阶级的主观意识和文化,这里无须进一步解释。最终,安德森走上了历史唯物主义的传统框架和观点,得出了有关阶级的结构主义同时也是对唯物主义的界定,他认为最根本的客观结构是主导的生产方式,而在主导的生产方式中,最基本的是生产关系,即人们在生产过程中所处的结构、地位、作用和结果将是阶级划分的主要依据和标准。
然而,关键的问题是,这一由生产方式所构成的结构性定义能否真正说明阶级的形成过程?因为生产关系不等同于阶级关系,前者是一个经济学范畴,后者是一个社会学范畴,如果单纯通过生产方式或生产关系来定义阶级,仅仅只能说明阶级的客观位置,如果与历史相关联的话,至多也只能说明阶级的客观形成,而无法说明阶级的主观形成。当我们从阶级的客观形成转向阶级的主观形成时,一种结构性的定义就无法说明阶级的自我形成过程。因为阶级不是一堆茫然的、被动的原材料,而是一群有意识的、有目的的存在主体,他们的形成远无法仅通过客观过程加以理解。“任何模式都无法告诉我们在过程的某一‘阶段’,什么才是‘真正的’阶级形成,……在这个过程中,男男女女带着他们继承的文化和期望,‘在社会关系的总和’中经历着各自的生产关系,体验着他们依然被社会规定的状况,并以文化的方式来处理这些经验。”①因此,生产方式对于阶级的主观构建或阶级的自我形成而言就存在明显的差距,即使我们通过演绎推理从阶级地位的地形图上完美地解决阶级的定位分布问题,阶级如何自我形成的问题却依然存在。
对于这一阶级的自我形成,汤普森的这一主观主义的界定可能就是必要的和不可缺少的。在他看来,“阶级不是机器的这部分或那部分,而是机器一旦发动所运行的方式——不是这一利益或那一利益,而是不同利益间的冲突——运动本身,热情和喧嚷。阶级是一种社会的和文化的构成(通常会找到制度的表达),它无法被抽象或孤立地加以界定,只能按照与其他阶级的关系加以界定;并且最终,这一界定只能以时间为媒介——即行为和反应、变化和冲突。当我们谈论阶级时,我们正在思考一种被松散界定的一群人,他们享有同样的利益聚合、社会经验、传统和价值体系,他们倾向于作为阶级而行动,倾向于以阶级的方式在与其他群体人们相关的行为和意识中来界定自己。但阶级本身不是一种事物,而是一种发生。”①因此,在汤普森对于阶级的界定中,阶级不是铁板一块的凝固化的集体,而是由独立的个体所结成的松散的集团或群体,同时,阶级不仅是一种结构化的存在,而且是一种动态化的过程,阶级不仅是经济利益的体现者,而且是社会与文化关系的承载者。在他看来,“阶级是经济的,同时也是‘文化’的结构;要在理论上强调一个方面对另一个方面具有优先的地位是不可能的”②,“工人阶级的形成不仅是经济史上,而且是政治史和文化史上的事实。它不是工厂制的自发产物,也不应当想象有某种外部力量(即‘工业革命’)作用于一种‘新人类’。工业革命过程中变动的生产关系和劳动条件并非施加在这种原料上,而是施加在生而自由的英国人身上”①。这样,汤普森就在对阶级的主观意识、主观文化和主观行为的宣称中走向了对于阶级自我形成的解释,在某种程度上纠正了安德森有关阶级的客观主义界定的缺陷和不足。正如加拿大学者艾伦·梅克森斯·伍德(EllenMeiksinsWood)所指出的,汤普森的阶级概念的优势在于,它能够在缺乏阶级意识的历史状况下识别并说明阶级的形成和发展过程,如阶级斗争;而那些对阶级采取结构性定义的马克思主义者,在缺乏清晰可见的阶级的自我意识时,则无法有效说明阶级的形成及影响,而且,对于那些宣称阶级概念不过是在毫无历史证据的情况下从外部强加的一种意识形态的理论构想的观点,也无法做出有效回应。②
因此,对于马克思主义者而言,阶级理论所应承担的任务不仅要识别出阶级的结构定位,而且也要解释阶级的自我形成。马克思曾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一文中提到了阶级意识对于阶级形成的影响和作用:“小农人数众多,他们的生活条件相同,但是彼此间并没有发生多式多样的关系。他们的生产方式不是使他们互相交往,而是使他们互相隔离。……既然数百万家庭的经济条件使他们的生活方式、利益和教育程度与其他阶级的生活方式、利益和教育程度各不相同并相互敌对,所以他们就形成一个阶级。由于各个小农彼此间只存在地域的联系,由于他们利益的同一性并不使他们彼此间形成任何的共同关系,形成任何的全国性的联系,形成任何一种政治组织,所以他们就没有形成一个阶级。”①这样,马克思的论述就为阶级理论留下了诸多的理论任务,例如如何看待自在阶级和自为阶级?如何使自在阶级转变为自为阶级?实际上,无论是安德森对于阶级形成的客观主义界定,还是汤普森对于阶级形成的主观主义界定,他们都只是涉及了阶级形成的一个方面,如果能够把两个方面加以结合,将会看到有关阶级的客观形成和主观形成的全面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