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安德森批判了汤普森有关阶级意识的主观标准。在《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中,汤普森在谈到阶级的形成时认为,阶级只有在明确意识到自身的阶级利益身份,并与其他阶级的利益身份相对立时,阶级才能真正形成。“当做为共同经验(继承的或共享的)结果的一些人感受并表述他们之间的利益身份,并与其他人的利益不同(或通常相反)时,阶级就产生了。”①同样,在《理论的贫困》中,汤普森也表达了这一思想,他试图在阶级经验和阶级意识的区分中来确证阶级意识对于阶级形成的重要性,并得出阶级意识是阶级形成的真正标准。“由于在决定性生产关系中的人们开始认识到他们的对立利益,并以阶级的方式开始斗争、思考和评价时,阶级就产生了。阶级经验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人们所诞生的——或不自觉进入的生产关系所决定的。阶级意识是以文化的角度来处理经验的方式:体现在传统、价值体系、观念和制度形式中。假如经验是被决定的,阶级意识则不是……阶级被人们定义为好像他们经历了他们自己的历史,并且最终这就是唯一的定义。”②因此,汤普森把阶级意识看作阶级形成的唯一标志,并在考察18世纪的英国社会时得出了“没有阶级的阶级斗争”的重要命题。
然而,安德森认为,如果把阶级意识看作阶级形成的主观标准,那么这一界定将存在着极大的矛盾和困难。第一,这一界定并不符合重要的历史事实或历史证据。因为在历史上,阶级不断出现,但阶级意识尚未出现,他们在共同的斗争中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对立利益。实际上,这一阶级的术语也只是19世纪才出现的一个新的词汇,例如古希腊罗马制度下的奴隶、中世纪等级制下的农民、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工人并没有以阶级的方式斗争和思考,但它们已然构成了一个阶级。也就是说,如果把阶级意识看作阶级形成的唯一标志,那么就无法将这一阶级的概念应用于阶级意识尚未被意识到的历史时期之中。因而,汤普森的“没有阶级的阶级斗争”的这一命题本身就包含了阶级、阶级斗争和阶级意识三者的自我矛盾和循环论证,因为阶级形成于阶级意识之中,阶级意识形成于阶级斗争之中。因而,在安德森看来,阶级还未形成时就存在阶级斗争的这一说法是荒唐的,至少不应该使用“阶级斗争”的词汇,而应该用其他更为恰当的词汇来代替。第二,如果把阶级意识当成阶级形成的唯一标准,那么必然会造成这一结果。通常情况下,两大对立阶级的阶级意识不是同时形成的,而是先后形成的,因此就会出现一只巴掌鼓掌的状况。第三,如果把阶级意识当做阶级形成的唯一解释,那么阶级意识的不断变化是否会对阶级形成产生影响?因为阶级意识的独立性并不能保证阶级意识的稳固性,当阶级意识发生变化,尤其是当阶级意识衰落时是否意味着阶级也在衰落?阶级意识的消失是否意味着阶级也在消失?毫无疑问,英国工人阶级在宪章运动之后,陷入了一个长期的历史的低迷期,这一变化首先体现为阶级意识的变化,这一阶级意识的变化是否会影响到阶级的客观存在呢?因此,在安德森看来,要想维护阶级概念的普遍适用性,就需要对它做出某种结构性的定义,把阶级与客观的生产资料和生产方式相联系,而非把阶级与主观的阶级意识相关联,从而能够在缺乏阶级意识的历史状况中来看待和认识阶级形成与发展的整个历史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