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存在一种工联主义或工团主义的策略和方案,认为工人阶级可以依靠自身的经济、政治和文化斗争获得自身的解放。这就是以索列尔(GeorgesSorel)为代表的工团主义或工联主义的思想,他们反对党派组织者或知识分子的领导作用,而是强调了工人阶级自身的能动性和创造性。卢卡奇在有关阶级意识的探讨中就强调了无产阶级的自我解放问题。就其本质而言,在这一策略和方案中,党派组织或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或无产阶级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性的对立。知识分子具有某种乌托邦倾向,总是将现实的实践活动简化为概念化的公式,而工人阶级或无产阶级总是倾向于自身力量的解放,倾向于实践的行动者,他们总是维护着自身的根本利益,追寻着自身的狭隘文化,追求着自身的有限目的,因而两者无法有机结合在一起。
可见,安德森的这一“替代主义”的策略与方案源自于马克思、列宁、考茨基和葛兰西的“替代主义”的策略与方案,几种理论一脉相承,都强调工人阶级无法自己解放自己,只有通过知识分子或政党组织等外部的理论灌输,才能实现工人阶级的意识觉醒,从而获得工人阶级的真正解放。但不同之处在于,马克思、列宁、考茨基和葛兰西所讲的理论灌输是由共产党等党派组织或知识分子集团所实施的社会主义的理论宣传和教育;而安德森所讲的这一理论灌输是由自由的、独立的知识分子所引导的,他所希望的不是任何党派或组织的构建和建立,也不是任何知识分子精英集团的介入,而是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之间的直接统一,最终实现工人阶级的自发觉醒和自觉革命。
实质上,这一有关英国工人阶级能否自我解放的问题成为了当代英国新马克思主义学者所探讨的一个历久而弥新的重要论题。他们主要从工人阶级的思想意识和文化传统等上层建筑层面展开了争论与交锋,把工人阶级自我解放的问题转变为对工人阶级文化的反思与考察,进而转变为有关大众文化与社会主义文化之间关系的探讨。大众文化是一种怎样的文化?社会主义文化又是一种怎样的文化?大众文化与社会主义文化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差距与关联?大众文化如何走向社会主义文化?对此,英国新马克思主义者形成三种不同的理论认识模式:一种是汤普森所坚持的工人阶级的自我解放论,他把大众文化看作根本的革命性的文化,是实现社会主义的一种必然途径,这就在某种程度上把大众文化与社会主义文化相混淆,而无法看到两者之间的根本差异;一种是安德森所倡导的知识分子的替代论,他在大众文化与社会主义文化之间划出了一条把两者截然区分的分界线,认为只有自由独立的知识分子才能够帮助大众转向社会主义,这样就把知识分子作为社会主义的主体力量转变为遮蔽了大众自身的主体力量;第三种是雷蒙·威廉斯所倡导的“共同文化”,这一理论把大众文化看作不完备或不完全的形式,看作一定历史环境下的阶级斗争的真实表达,从而引导工人阶级走向社会主义方向。
在《对1945年以来英国马克思主义的释义》一文中,威廉斯()在谈到英国马克思主义者在20世纪50年代所面临的选择时,他一方面看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结构对于民众的强大影响:由于我将过程看作是压力下的选择,而且知道这种压力来自哪里,因此我无法转向其他可得到的立场:把民众与少数有文化的人相比,蔑视他们、轻视他们的无可救药的腐败的国家、轻视他们的粗俗和轻信,这些也是一种非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评的主要成分,而且它们通过适当转换一下词汇而完整地幸存下来,它变成了一种形式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使得包括全体工人阶级在内的所有民众都只成为腐败的意识形态结构的承载者。①
另一方面,他也承认了民众资源的有效性和能动性:
跟着现存的资源:学习并教导新的资源;体验矛盾和压力下的选择;以便有机会理解它们并用其他方式引导它们,而不是谴责或取消它们;如果这些是民粹主义,那么英国左翼包括大多数马克思主义者最好还是与它并驾齐驱。②
因此,威廉斯所倡导的“共同文化”试图在大众文化与社会主义文化之间架起一座互通的桥梁。在他看来,在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压力之下,大众文化可以走向社会主义文化,同样,英国工人阶级也可以从自在阶级转变为自为阶级,从改良的和合作的代理人转向激进的和革命的代理人,最终走向社会主义历史变革的代理人。
然而,问题的实质在于,威廉斯的“共同文化”概念取消了马克思的矛盾(contradiction)和冲突(conflict)的概念,消解了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之间的根本对立和差别;而汤普森的工人阶级自我解放论和安德森的知识分子的替代论则坚持了马克思的冲突和矛盾的概念,坚持了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之间的根本冲突和对立。实际上,这一阶级矛盾和冲突的概念构成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思想中最核心和最重要的特征,如果把这一阶级矛盾和冲突的概念取消之后,革命的社会主义思想就失去了存在的重要根基。安德森在《国民文化的构成》一文中也明确表述道:“马克思的思想不仅是通过这一具体的总体性的概念加以界定的,它同样是以矛盾的概念这一互补核心为特征的。”①因此,在安德森看来,马克思的总体思想与矛盾思想相辅相成,辩证统一。正是在马克思的阶级矛盾和阶级冲突的思想基础之上,安德森形成了一种“革命的政治学”,并试图通过对国家的推翻和取代来实现资本主义的真正变革和社会主义的真正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