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社会存在的问题是安德森历史研究中最根本和最深层的一个问题,只有对社会存在的结构进行深入挖掘,才能充分了解社会的真实状况。对此,马克思提供了一种历史唯物主义的说明和解释,认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构成了社会最基本的结构要素,而社会历史正是在这些结构要素的相互关联和相互作用的模式下前进和发展。如此,安德森就按照唯物史观的基本概念和理论从本体论的意义上确立了“类型学”视角的社会存在。②
在阐述社会存在的集约性时,我们需要对安德森所采用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相关概念做一番梳理和说明,以期理解历史上的社会形态是如何在生产方式中被集约在一起的。
首先是生产方式的概念。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将其称为“物质资料的生产方式”,并在《资本论》的写作中得出了一整套有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抽象经济理论。在安德森看来,这一生产方式的概念并不仅仅是一个狭隘的经济学范畴,而且是一个更广泛的历史学范畴,它是区分一种历史结构和另外一种历史结构的重要依据和标准。“首先应当足够清楚的是,马克思并没有阐述过作为政治经济学范畴的生产方式概念,甚至是对它的一种相反说明(adversaryversion)。这一概念的最初功能究竟是什么呢?设想一下社会经济形态和时代的多样性——就能提供给我们在人类进化中划分一种重要历史结构类型与另一种历史结构类型的方法。”①也就是说,生产方式不是单单指称一种经济结构,而是泛指一种社会历史结构,相当于社会形态(socialformation)的概念范畴。在此,socialformation存在两种译法,一种是指社会结构,一种是指社会形态。如果说社会结构的译法更多地包含着一种空间性与同时性的含义,那么社会形态的译法则更多地包含了一种时间性和历时性的含义。因此,生产方式的概念不是一种狭隘的政治经济学范畴,而是一种更广泛的历史社会学范畴,这使得历史唯物主义的这一概念获得了更为有效的解释力和阐释力。正如安德森自己所表达的:“从遗传学和功能上来说,马克思对于生产方式概念的发现就标志着从政治经济学世界的退场,借此,它开始了一种新的历史类型。”①(在后面的论述中,主要视不同情况来翻译,当指称一种时间性的含义时译作社会形态,当指称一种空间性的含义时译作社会结构。)
其次是生产方式与社会形态之间的关系问题。在安德森看来,阿尔都塞在《保卫马克思》一书中对社会结构做出了明确表述,认为社会结构是由经济的、政治的和意识形态的实践所构成,同时提出了著名的“多元决定”(overdetermination)的思想,从而使社会结构变成了一种最终由经济所决定的多元决定的局面。对于生产方式和社会形态之间的关系,《读》的合著者巴里巴尔向前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如果说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仅仅揭示了一种抽象的生产方式理论,但没有分析包括不同生产方式的社会形态,那么巴里巴尔则进一步强调,任何社会形态都不仅包含一种生产方式,而是包含多种生产方式,其中一种生产方式占据主导地位。在此,安德森遵循了阿尔都塞和巴里巴尔的这一解释,认为“历史的实际运动绝不是从一种纯粹的生产方式向另一种生产方式的简单转变,而总是包含着一系列复杂的社会结构,其中有若干种生产方式相互交织在一起,尽管有一种占主导地位”②。这样,生产方式的概念就成为安德森阐释和理解社会形态的一个重要概念,或者换言之,正是生产方式的基本概念使得对社会形态的历史变迁的探讨成为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