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人类学家开创了民族志研究。随后,这种方法逐渐蔓延到不同学科。霍加特借助民族志的方法来探究文化,开创了跨学科文化研究的方法。他认为只讲抽象理论不讲实际社会的文化,不能真实地反映人们的实际生活,失去了文化应有的意义和价值。正如格尔兹表达对文化研究的认识,“我与马克斯·韦伯都相信,人是一种悬浮在他自己织就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认为文化就是那些网,而对文化的研究因此就不会是寻找法则的实验科学,而是寻找意义的一种阐释科学”①。霍加特正是借助民族志的研究方法,对文化进行深入生活的阐释,使得文化研究从一种权威式的定义和解释,转向一种回归生活的“深描”。他对20世纪30年代工人阶级生活给予了细致入微的描述。霍加特采用这样的方法并非仅仅在于设计或有意展示某一群体文化的独特性,而是通过展示不同群体富有特质的文化样态,阐释文化本真的内涵,建立文化多维度的发展形态,从而为普通人获得平等文化权利寻求出路。
民族志研究关注日常事务,即研究对象的日常生活化。它主要有两
个基本原则:第一,经验原则,如何与被观察群体之间建立一种联系或成为该群体的组成成员;第二,归纳原则,通过仔细观察或详细访谈群体活生生的行为来寻找概括化的结果。霍加特遵循了民族志的基本原则,对工人阶级生活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他出生于工人阶级家庭,天然地与工人阶级有一种亲密关系,具备深入工人阶级实际生活的基础。霍加特不但是研究对象的观察者,同时也是直接的参与者。他并非对现存理论或模式做出推理或假设,而是基于真实而具体的人的实际生活从事研究。霍加特将工人阶级的日常生活事件汇聚成一套连贯的文化样态,即工人阶级的文化,从而使来自不同阶级的群体都深度了解工人阶级的文化生活,激发他们对于此类文化的关注。为此,霍加特进一步通过民族志的研究方法展开系统研究,具体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霍加特以民族志的研究关涉文化问题。19世纪之前,文化具有浓郁的理性主义和美学色彩,在于追求社会和个人的完善。阿诺德(Arnold)曾写道,“文化无意深入到底层阶级中去说教”①。很显然这里所指的文化是“伟大的文化”,是精英文化而非大众文化。但是,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大众文化的兴起,“伟大文化”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文化究竟应该由所谓先知先觉的少数人占有,还是应该让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共同享有,这成为当时饱受争议的问题。精英主义的代表人物利维斯就大力呼吁“少数人”的旧文化秩序,并竭力抵制“大众文化”的兴起。霍加特面对这样的情境,他极力反对精英主义文化观,试图打破原有旧文化秩序,为工人阶级的文化辩护。在对文化概念的考察中,霍加特避开对文化面面俱到的定义,而转向真实世界的琐碎小事。他采用了经验归纳的民族志研究,而不是抽象概念的自身演绎和空洞的文字游戏,力图用深入生活的观察研究,对自己的观点加以佐证。
其次,霍加特以民族志的研究预设文化的主体。他将工人阶级文化作为动态的演变过程,将那些已经认识到或未被认识到的参与者纳入该研究范围之中。正如霍尔对《识字的用途》的论述,“在第一部分所提出的激进革新——即试图在一种对其读者及受众文化的深度‘阅读’中将之语境化”②。霍加特真正的目的在于以“文化的深度‘阅读’”,即民族志的研究,通过生活世界的经历或感受,使不同读者对工人阶级的文化或普通人民的文化产生共鸣。他以这样的方式激发人们对工人阶级文化进行深度思考,使人们意识到并非存在所谓预先决定的文化“秩序”。文化研究的关键在于,让人们相信不同群体之间确实存在各具风格的文化特质,并且,在这些不同的文化特质中,可以尽显出不同文化主体对文化的理解与参与。文化研究的意义在于使人们意识到文化不是单维度或是某一类人的事情,普通人也拥有自身文化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普通人都应当拥有享有文化、创造文化的权利。正是基于这样一种思考,霍加特在对待阶级问题时,认为在现代性社会中,阶级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和难以界定,有关阶级的问题不单纯指向经济层面,更多涉及文化层面的问题。他更加注重共同经历和感受而获得的阶级归属感,借用民族志的研究,用生动而真实的生活实例再现工人阶级的文化,使读者感受到工人阶级文化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最后,霍加特以民族志的研究建构文化实践思想。诸如卡勒(Cul-ler)对文化研究的定义“如果你一定要问,这个理论究竟是什么‘理论’,那么回答就是诸如‘表达实践’、经验的生产与表征,以及人类主体的建构之类——简言之,某种程度上就像最广义的文化。令人惊讶的是,诚如文化研究的发展所示,它错综复杂的跨学科性质,它之难于界说清楚,一如‘理论’自身”①。不同于数据相加的统计关系或概念化的定义,霍加特对文化的研究基于过程分析,认为文化充满着诸多不断变动的因素。他以民族志的研究方法,探究过去常常被轻视的差异、多元和异质等现在日益受到关注的文化现象。他在将文化作为一种实践活动的理解中,包含了对文化动态性的认识,也蕴含着文化主体能动性的彰显。文化实践为走出文化固定化或鸽笼式的文化谱系学寻求到了出路。文化不是铁板一块的存在,文化本身蕴含着人的生活、人的存在、人的能动性,是充满了活力和动态性的有机体。文化实践就打破了文化固定化的存在样态,使文化具有的潜在动力和解放功能发挥出来。
霍加特在民族志研究基础上所提出的文化实践思想,代表了英国新马克思主义对文化问题开拓性的理解。他探究文化的复杂性,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加以描述和解释文化。文化作为现代性社会发展过程中最为重要的方面之一,关涉着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与经济、政治、社会等方面相互关联。文化实践既存在以自由、民主、科学、理性为核心的价值取向,也存在祛魅化、突出主体意识的生活态度。这样文化实践观点的形成,便作为一种普通人共同参与的形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并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文化的发展轨迹。
如上所述,霍加特开创的文化研究并不在于建立某种新的学科或新的理论,而是以现实人的具体生活过程为研究对象,把文化深入人的实践过程来研究,以实践的本质、实践的方式、实践的具体内容真实地描述具体人的生活和以生活为对象折射文化。对象世界是运动、变化和联系的,文化同样如此,它不是静止、孤立的,而是来自真实的对象世界。